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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文渊阁的清晨总是格外安静。


李承谨轻车熟路地穿过层层书架,来到存放前朝起居注的区域。


他今日着了一身寻常文士的青衫,若非腰间那块质地极佳的玉佩,看起来与普通书生无异。


“殿下又来查书了?”


守阁的老学士颤巍巍行礼,已是见怪不怪。这位三皇子是文渊阁常客,最爱翻看些冷僻典籍。


“烦请先生取《景隆朝后宫杂录》。”李承谨温声道。


老学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却不多问,慢悠悠去找。


景隆朝是百年前的年号,那位皇帝以宠爱一位来历不明的莲妃而闻名,而莲妃最后的下场,史书讳莫如深。


李承谨在等待时随意浏览书架,目光忽然停在角落一处,那里有几本显然最近被动过的书,书脊上的灰尘被抹去了一部分。


他伸手欲取,另一只手几乎同时伸了过来。


两只手在空中停顿,相隔不过寸许。


“林姑娘?”李承谨认出眼前杏眼圆睁的女子,正是月织香铺里那位活泼的表姐。


林琬显然也吃了一惊,慌忙收回手,脸颊微红:“李、李公子?您怎么……”


“查些旧书。”李承谨不动声色地看向她手中那本,“《异香考》?姑娘也对这些感兴趣?”


林琬眼神闪烁,将书往身后藏了藏:“掌柜的让我来找几本调香的古籍,说是要研制新香。公子也是为香而来?”


“算是吧。”李承谨的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本书的封皮,上面隐约可见“莲”字的半边,“姑娘手中这本,可否借在下一观?”


林琬犹豫了。月织再三叮嘱要低调查访,尤其要避开三皇子,谁知竟在这里撞个正着。


她心思急转,忽然笑道:“这书晦涩得很,都是些胡编乱造的异闻。公子若真想看,我那儿有抄录的香方,改日送到府上如何?”


她在掩饰什么。


李承谨心中了然,却也不戳破:“那便有劳姑娘了。”


老学士此时捧着几册泛黄的书卷回来,李承谨接过道谢,寻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书页,尘土味扑面而来。


林琬在不远处的书架后悄悄观察,见李承谨专注读书,这才松了口气,迅速翻看手中的《异香考》。


这本书是月织特意嘱咐要找的,据说记载了腐生莲的变种配方。


她的目光停在一页插图上,画中女子手腕上有莲花印记,正将一束香料献给座上的皇帝。


旁注小字:莲妃献香,帝大悦,赐居莲台宫。后三皇子暴毙,香止。


林琬倒吸一口凉气。这莲妃……难道是司梦族那位叛徒莲烬?


她正想细看,忽听门口传来脚步声。几名东宫内侍打扮的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李承谨身上。


“三殿下果然在此。”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行礼,“太子殿下设了午宴,请三殿下务必赏光。”


李承谨从书卷中抬起头,神色平静:“有劳王公公传话。只是我今日身体不适,恐怕……”


“太子殿下说了,若三殿下不去,他便亲自来请。”王公公打断他的话,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事关殿下近来常去的那家香铺,太子殿下有些话想问。”


李承谨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书架后的林琬心跳如鼓,悄悄往后缩了缩身子。


“既是兄长盛情,自然要赴约。”李承谨合上书,从容起身,“容我更衣便去。”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王公公侧身让路。


李承谨经过书架时,仿佛无意地朝林琬藏身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跟着内侍离去。


林琬等他走远,才慌忙抱着书跑出文渊阁。她得赶紧告诉月织,太子已经盯上他们了!


……


梦工坊内,月织正对着一本账簿皱眉。这是她通过特殊渠道调来的香料司二十年前的采购记录。


其中一页,红笔圈出的条目触目惊心:景和十三年春,莲台宫领腐莲干三钱、曼陀罗籽五钱、梦蝶粉一两……


景和十三年,正是李承谨母妃去世那年。


莲台宫自莲妃死后便一直空置,为何会在十年后突然领取这些调制腐生莲的原料?领取人的签名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得一个“婉”字。


婉?宫中名字带婉字的妃嫔……月织想起一个人,当今太子的生母,已故的德妃周氏,闺名正有一个婉字!


可德妃在李承谨母妃去世前两年就病故了,怎会……


“织儿!不好了!”林琬气喘吁吁冲进来,将《异香考》拍在桌上,“三皇子被太子叫去了!太子知道你去香铺的事了!”


月织脸色一白:“慢慢说,怎么回事?”


林琬将文渊阁的事说完,又翻到莲妃插图那一页:“你看这个莲妃,手腕上是不是咱们族的印记?”


月织仔细辨认,虽然画工古朴,但那朵莲花的形态与族中记载的莲烬印记极为相似。


她的心沉了下去,司梦族与皇室的纠葛,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早。


“还有这个。”林琬指着那段小字,“‘后三皇子暴毙’……李承谨也是三皇子,这难道是巧合?”


不是巧合。


月织几乎可以确定,李承谨的噩梦、他的心疾、他母妃的死,都与百年前那段公案有关。


而太子此刻发难,恐怕不仅是忌惮弟弟,更是察觉到了某些秘密。


“琬姐姐,帮我准备醒神香和真言露。”月织忽然起身,眼神坚定。


“你要做什么?”


“去东宫。”月织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太子既然要谈,我便与他谈。但在这之前,我得确保李承谨不会在席间说出不该说的话。”


林琬抓住她的手臂:“你疯了?那是东宫!万一太子对你不利……”


“所以需要真言露,不是给太子,是给我自己。”月织打开木盒,里面是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若情况不对,此针入穴,可让我在一刻钟内保持绝对清醒,任何迷香幻药都无效。”


“可这也伤身啊!”


“顾不得了。”月织将针小心收进袖袋,“李承谨既已入局,我便不能让他独自面对。这是司梦族欠皇室的债,该由我来还。”


……


东宫花厅,午宴已摆开。


太子李承烨端坐主位,一身杏黄常服,面容温润,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比李承谨年长两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李承谨是温润中带着疏离,李承烨则是谦和中藏着锋锐。


“三弟近来气色不错,可是寻到了什么良医?”李承烨亲自为弟弟斟酒。


李承谨举杯:“多谢兄长关心,只是近日睡得安稳些。”


“哦?听说西街有家香铺,调得一手好香。”李承烨状似无意,“叫什么……梦工坊?三弟可曾去过?”


来了。


李承谨放下酒杯:“去过几次。那掌柜调的安神香确有奇效。”


“只是安神香?”李承烨轻笑,“我怎么听说,那香铺不简单。掌柜的是个年轻女子,手腕上有个莲花印记,可是真的?”


李承谨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兄长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不过是胎记而已。”


“胎记……”李承烨把玩着酒杯,“百年前宫中那位莲妃,手腕上也有个莲花印记。三弟博览群书,应该知道这段典故吧?”


“略有耳闻。莲妃善调香,得宠一时,后因牵连皇子夭折案而失宠。”李承谨谨慎回答。


“不止如此。”李承烨倾身向前,压低声音,“传闻莲妃来自一个神秘氏族,族人皆擅制香,能以香造梦,也能以香杀人。她死后,族人隐遁,但宫中一直有传言,那莲花印记,是诅咒之印。”


李承谨的手在桌下微微握紧:“兄长说这些是何意?”


“为兄是担心你。”李承烨叹了口气,“你常去那香铺,又与那掌柜来往密切,万一……她是莲妃后人,有所图谋呢?”


“月织姑娘只是普通香商,兄长多虑了。”


“月织……”李承烨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暗光,“好名字。不如请她来东宫一趟,为兄也想见识见识她的香艺。若真是良善之人,为兄自当为她正名。”


这是试探,也是陷阱。


李承谨正要开口拒绝,厅外忽然传来通报:“殿下,梦工坊月织姑娘求见,说是来送太子殿下预订的香品。”


李承烨挑眉,看向李承谨:“看来这位月织姑娘,倒是个知情识趣的。请。”


月织捧着香盒走入花厅时,两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衣裙,素雅得与华丽的花厅格格不入,腕上的莲花印记被宽袖遮掩。


“民女月织,参见太子殿下、三殿下。”


李承烨打量着她:“姑娘如何知道本宫预订了香品?”


“殿下派人去香料司调阅记录时,民女正好在附近采购。”月织抬头,目光平静,“想着殿下既然对香感兴趣,便斗胆献上此香清心莲韵,可助殿下明心静气,不受外物干扰。”


她打开香盒,莲香顿时盈满花厅。


这香气清冽纯粹,与李承烨记忆中某些阴暗的味道截然不同。


李承谨看着月织,眼中满是担忧。


她却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太子:“此外,民女还有一言。三殿下光顾小店,只为求安神香治噩梦之症。殿下若怀疑民女有所图谋,大可明查。但请莫要因捕风捉影之事,伤了兄弟和气。”


这番话直白得惊人。李承烨眯起眼:“姑娘倒是坦荡。”


“调香之人,心若不澄,香必不纯。”月织迎上他的目光,“民女只愿凭手艺谋生,不想卷入任何纷争。今日献香,也是此意。望殿下明白,有些事,不知比知好,不查比查安。”


话中有话。李承烨听出了警告的意味。


他看着月织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笑了:“好一个心澄香纯。这香本宫收下了。三弟,你有眼光。”


月织退出花厅时,袖中的银针已微微汗湿。


经过李承谨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七日后,子时,梦工坊后院。真相与危险同在,公子可还敢来?”


不等他回答,她已飘然离去。


李承谨望着她的背影,腕间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是月织经过时,衣袖拂过他手腕的瞬间。


那朵看不见的莲花,似乎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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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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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我以莲

作者: 明日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