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的书房里,宁心香在白玉香炉中静静燃烧。
李承谨靠在窗边的榻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
连续三夜安眠,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可他却莫名有些抗拒今夜再次入梦。
那朵金色的莲花印记,和月织仓惶收回手的模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殿下,该用药了。”老仆李忠端着药碗轻声提醒。
李承谨接过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熟悉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这心疾自母妃去世那年便落下,御医说是悲恸过度伤了心脉,可李承谨知道,母妃的死绝非那么简单。
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母妃宫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像某种盛开到极致即将腐败的花。
他那时年幼,只记得母妃紧紧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谨儿,不要信宫里的香……”
话未说完,她的手便松开了。
李承谨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回忆。他躺下,任由莲香将他包裹。
梦境如期而至。
这一次不再只有破碎的画面。
他站在熟悉的莲池边,满月如银盘倒映在水中,莲叶田田,荷花盛放。
水中央站着的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是月织。
虽然眉眼比现实中更朦胧几分,但确是她无疑。
她穿着素白衣裙,长发未束,右手腕上的莲花印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朝他伸出手,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李承谨想靠近,双脚却如陷泥沼。他想开口询问,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小心……香……”月织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突然,池水变得血红,莲花迅速枯萎腐败,那股甜腻腥气的香味再次袭来,正是母妃宫中的味道!
月织的身影在血色中逐渐消散,李承谨猛地前扑想要抓住她。
“殿下!殿下!”
李忠焦急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李承谨睁开眼,浑身冷汗浸透了寝衣,心口熟悉的绞痛正在蔓延。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李忠慌忙取来药瓶,倒出两粒红色药丸。李承谨服下后靠在床头喘息,脸色苍白如纸。
“殿下这噩梦……”李忠面露忧色,“那香铺的香当真有用吗?”
“有用,太有用了。”李承谨苦笑,眼神却逐渐锐利,“它让我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东西。”
母妃宫中的香味,月织腕上的印记,梦中重叠的身影……这一切真的是巧合吗?
……
清晨,梦工坊刚开门,李承谨便再次登门。
月织正在整理新到的香料,见他来有些意外:“公子,香应该还未用完……”
“昨夜又做梦了。”李承谨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梦里的人,是姑娘。”
月织手中的丁香枝掉在地上。
“公子说笑了。”她弯腰去捡,借机避开他的视线,“梦境虚幻,梦中人岂能当真?”
“那这印记呢?”李承谨上前一步,“梦中的女子手腕上,有一模一样的莲花。”
月织直起身,强迫自己平静:“天下相似的胎记何其多。公子,香只能助眠,不能解心结。若这香反让公子困扰,我可另调一味。”
“不必。”李承谨忽然放缓语气,“昨夜虽又梦魇,却让我想起一些往事。姑娘可否听我说一个故事?”
月织犹豫片刻,引他至内室。
她刻意保持距离,在对面坐下。
“十年前,我母妃去世那夜,她宫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香气。”李承谨缓缓开口,目光却紧盯着月织的反应,“甜腻如蜜,却带着腐败的味道。昨夜梦中,我又闻到了那股香。”
月织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甜腻腐败的香……这描述让她想起族中古籍记载的一种禁香:腐生莲。
那是司梦族叛徒百年前带入宫廷的邪物,能让人在美梦中渐渐衰竭而死。
“公子想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知道,姑娘可曾听说过这种香?”李承谨从袖中取出一方旧帕,“这是我母妃的遗物,上面的香气虽已淡去,却仍有残留。”
月织接过手帕,动作极为小心,避免触碰他的手指。
她凑近轻嗅,脸色瞬间变了。
虽然微弱,但那确实是腐生莲的味道!
这种香本该随司梦族退出宫廷而绝迹,怎会出现在十年前的后宫?
“姑娘识得此香?”李承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
月织将手帕放回桌上,指尖微微颤抖:“此香……此香名为暮华,是以腐败莲花为引调制的邪香,早已失传。公子从何处得来?”
“是在我母妃宫中找到的。”李承谨一字一顿,“所以母妃之死,并非急病?”
室内陷入沉默。
香炉中的烟直直上升,如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人之间。
月织心中天人交战。
说出真相,便是将司梦族卷入宫廷纷争。不说,眼前这人将永远困在谜团中,甚至可能重蹈覆辙。
“公子。”她最终开口,“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我已经在危险中了。”李承谨苦笑,“这些年我假装不问政事,暗中调查,太子兄长早已视我为眼中钉。如今这梦境,这香,这印记……姑娘,你也在局中,不是吗?”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月织一直试图回避的事实。
从李承谨梦见莲花印记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七日后。”她听见自己说,“七日后公子再来,我会给公子一个答案。但这七日,请公子莫要再追查此事,也莫要再与任何人提及梦境。”
李承谨深深看了她一眼:“好,七日后。”
他离开时,月织站在门口目送。
阳光照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那背影莫名有些孤寂。
林琬从后堂走出,一脸担忧:“织儿,你当真要掺和进去?那可是皇室!”
“来不及了。”月织抬起手腕,莲花印记正微微发烫,“从他在梦中看见这印记起,司梦族的宿命就再次转动了。琬姐姐,帮我找族中那本《禁香录》。”
“你要查腐生莲?”
月织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我要查的是百年前那位入宫的族女,究竟留下了多少祸根。”
当夜,月织在油灯下翻开厚重的《禁香录》。书页泛黄,墨迹斑驳,记载着司梦族历代严禁调制的香方。
翻到腐生莲那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
配图旁有一行小字注释:此香为司梦族罪人莲烬所创,献于宫廷,致三任皇子夭折。后莲烬遭反噬,触碰所爱时心痛而亡,此乃吾族诅咒之始。
触碰所爱时心痛而亡。
月织猛然合上书,她终于明白为何族训严禁与皇室牵扯。不仅因为权势倾轧,更因为这诅咒与宫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窗外的月光清冷,她腕上的莲花印记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
七日后,她该如何对李承谨开口?
说他的噩梦或许是百年前诅咒的回响?说他母妃之死可能与司梦族的禁忌有关?还是说……他们之间注定不能触碰?
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李承谨正对着那方旧手帕出神。
月织今日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她知道那种香,且知道更多内情。
“殿下。”李忠悄声入内,“东宫那边有动静。太子似乎派人去了香料司,调阅了近三十年的香料进出记录。”
李承谨眼神一凛:“何时的事?”
“就在今日午后。”李忠低声道,“殿下频繁出入市井香铺,恐怕已引起太子警觉。”
“他不是警觉,是早就等着抓我把柄。世人总想从梦中寻回失去之物,却不知梦境再美,醒来时那份空茫反而更伤人。我要去一趟文渊阁。”
“文渊阁?那里只有些陈年古籍……”
“我要查的正是陈年旧事。”李承谨望向窗外夜空,“百年前的宫廷秘辛,香料杀人之法,还有那个手腕有莲花的女子。这一切该有个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