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西街拐角处的梦工坊已升起袅袅青烟。
月织将最后一束晒干的夜合花放进石臼,右手腕上淡金色的莲花印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她轻轻研磨着花瓣,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店铺里弥漫着数十种香料的混合气息,肉桂的暖甜、檀香的沉静、薄荷的清凉交织在一起,却丝毫不显杂乱。
“掌柜的,昨儿个的织梦香还有吗?”一个裹着锦缎的妇人推门而入,神色有些急切。
月织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如兰的脸。她微微一笑:“刘夫人,那香七日才能用一次,多用反而乱梦。”
“可是我……”妇人压低声音,“我想再见见去年过世的母亲。”
月织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她从紫檀木柜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这是忆往香,可让您梦见最怀念之人。记住,梦境只是镜花水月,切莫沉溺其中。”
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去,月织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
世人总想从梦中寻回失去之物,却不知梦境再美,醒来时那份空茫反而更伤人。
“又在感叹了?”清脆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表姐林琬端着茶盘走出,杏眼弯弯,“咱们靠这个吃饭,客人要梦,咱们就给梦,各取所需嘛。”
月织摇头轻笑,接过茶盏。浅碧的茶汤映着她腕上的莲花印记,那印记仿佛有生命般,随她心跳微微发亮。
司梦族最后传人的宿命,便是用这双被诅咒的手,为他人编织梦境。
“听说今日有位贵客要来。”林琬压低声音,“三皇子府上递的帖子。”
月织手微微一滞。
皇室中人?
司梦族祖训明确不得与皇室牵扯过深,百年前的祸事,便是从一位入宫的族女开始的。
“帖子呢?”
林琬递上烫金名帖。月织展开,只见字迹清峻有力:闻梦工坊有安神奇香,愿求一见。李承谨。
李承谨。
当朝三皇子,那个传说中不问政事,只爱诗书的闲散王爷。
月织曾在元宵灯会远远见过一次,隔着人群,只记得他一身月白长衫,站在满城灯火中却显得格外疏离。
“你说,皇子也会做噩梦吗?”林琬好奇地问。
月织合上帖子:“是人都会做梦。准备宁心香的材料吧,再加一味白芷。”
午后,店铺的铜铃轻响。月织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眸。
李承谨推门而入,没有随从,只身一人。
他比月织记忆中更加清瘦,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那份温润如玉的气质却更甚。
“见过三殿下。”月织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李承谨声音温和,“在下是来求香的客人,称我李公子即可。”
月织引他入内室。
室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莲图。
她注意到李承谨的视线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
“听闻公子夜梦不安?”月织取出备好的香具。
李承谨颔首:“多年顽疾,每夜必被噩梦惊醒。太医束手无策,只说心绪不宁。”
月织将混合好的香料放入小巧的玉鼎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若有若无的莲花香气。
“此香名宁心,可助公子今夜安眠。”她将香鼎推至李承谨面前,“但梦由心生,香只能辅助,不能根除。公子可否告知,梦中常见何景?”
李承谨沉默片刻,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敲:“总是一池莲花,满月当空。池边站着一名女子,看不清面容,唯见手腕上……”
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月织正在调整香鼎的右手上。衣袖滑落,淡金色的莲花印记完整显现。
室内突然安静得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李承谨的瞳孔微微收缩,月织迅速拉下衣袖,心跳如擂鼓。
怎么可能?皇子的梦中怎会有司梦族的印记?
“抱歉,在下失态了。”李承谨率先打破沉默,但目光仍在她手腕处流连,“姑娘这印记……甚是特别。”
“胎记而已。”月织垂下眼帘,“公子请闭目感受此香,半柱香后我再来。”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内室,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右手紧紧握住左腕。
莲花印记隐隐发烫,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应。
室内,李承谨闭上眼,莲香萦绕间,那些破碎的梦境碎片突然清晰起来。
满月,莲池,还有那腕间盛开的金色莲花。与方才所见,一模一样。
这不是巧合。
他睁开眼,望向月织离去的方向。窗纸映出她纤细的身影,正微微颤抖。
半柱香后,月织返回时已恢复平静。她将封装好的香囊递给李承谨:“此香可用七日。七日后若仍需,请再来。”
“姑娘不问在下,为何梦中会有那莲花印记?”李承谨接过香囊,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手。
那一瞬间,月织如同被灼伤般缩回手,李承谨则感到心口一阵微弱的刺痛,不禁蹙眉。
“公子!”月织惊呼,随即强自镇定,“对不住,是我失礼了。至于梦境……世间巧合甚多,不必深究。”
李承谨抚了抚心口,那痛感已消失无踪,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他深深看了月织一眼:“好,七日后再来叨扰。”
他离去后,林琬从后堂探出头:“如何?皇子殿下好相处吗?”
月织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莲花印记此刻平静如常。
但方才那一刻的刺痛感应,还有李承谨梦中的莲花……
百年禁忌,似乎正悄然开启。
同一时刻,梦工坊斜对面的茶楼上,一名黑衣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迅速写下密信,绑在信鸽腿上。
信鸽飞往的方向,是东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