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过后,盘石生听到寨子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声——马蹄声、说笑声、还有人大喊:“小姐回来了。”他从窗口望出去,看到一队人从寨门的方向过来,为首的是一个骑马的女孩。
十七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瑶族衣裙,腰上系着银饰,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她的皮肤是山里人常有的那种小麦色,脸上有几粒雀斑,眉毛浓黑,眼睛大而圆,嘴唇有点厚,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精神头。
她没有盘石生想象的那种“母老虎”相,但也绝对不温柔。
蓝玉鸾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骑了好多年的老手。她把马缰扔给身边的人,大步流星地往堂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爹!我回来了!你答应给我的那匹小马呢?”
她的声音很亮,亮得像铜锣。
蓝猛从堂屋里走出来,看到女儿,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柔和了几分:“你先把马拴好再嚷嚷。”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蓝玉鸾把马鞭插在腰带上,正要进屋,忽然看到了站在下人房门口的盘石生。
她停住了脚步。
盘石生穿着自己带来的那件旧布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脸上没有表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
蓝玉鸾皱起眉头,偏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间下人房。
“你是谁?”她问。
盘石生微微鞠了一躬:“盘石生。”
蓝玉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想了想这名字在哪里听到过,然后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盘瑶送来的……”她没有说“嫁货”,也没有说“冲喜的”。她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那个?”
“是。”
蓝玉鸾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蓝猛,声音拔高了好几个度:“爹!你还真要那个冲喜的?我一路上听人说了,我以为是开玩笑的!”
蓝猛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不是玩笑。盘豹亲自送来的,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
“你没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了你肯定不同意。”
“当然不同意!我不要一个男的嫁给我!这不丢人吗?传出去玩蓝玉鸾还要不要嫁人了?”蓝玉鸾的声音大得整个寨子都能听到。
“你本来也没打算嫁人。”蓝猛不紧不慢地说。
蓝玉鸾被噎住了。她确实说过很多次:“我才不嫁人,我要跟我爹打猎。”但那是她自己说不嫁,不是被人塞一个男的过来说:“你娶他。”
她气鼓鼓地走到盘石生面前,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不合格的货物。盘石生站着不动,任她打量。
蓝玉鸾看到他脸上的淤青了——盘虎打的,还没完全消。她皱眉:“你脸上怎么了?”
“摔的。”
蓝玉鸾明显不信:“摔的?摔能摔出这种颜色的淤青?这是被打的吧。”
盘石生没有说话。
蓝玉鸾看了他几秒,忽然觉得没意思了。这个人站在那里,不哭不闹不求饶,不卑不亢不解释,像一块石头,打上去都不带响的。
她转过身,用力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蓝猛跟着她进去,门关上了。
盘石生听到里面传来父女俩的争吵声——蓝玉鸾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连珠炮,蓝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闷雷。两个人的对话隔着木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蓝玉鸾在发脾气,蓝猛在哄。
过了一会儿,争吵声停了。
堂屋的门被推开,蓝玉鸾走出来,径直朝盘石生走过来。她手里拿着一张草席和一条薄被子,往他怀里一塞。
“你,住柴房。”
盘石生接过草席和被子:“是。”
“还有,从今天起,你负责劈柴、挑水、扫院子。我爹的药你负责熬。饭你最后一个吃,吃完洗碗。”
“是。”
蓝玉鸾看着他这副“是是是”的样子,更生气了:“你不生气?”
“峒主女儿吩咐我做事,是我的福气。”
蓝玉鸾咬着嘴唇,盯着他看了几秒。她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愤怒、委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是什么都没有。他的脸像一面墙,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
盘石生抱着草席和被子,走回下人房,收拾了东西,搬进了柴房。
柴房在正屋后面,比下人房还小,除了柴火和杂物,只有一个角落勉强放得下一张草席。他铺好席子,把被子叠好,亡魂鼓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柴房比下人房冷,但比他在盘瑶的棚子好。棚子里的风从四面灌进来,穿堂而过,吹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柴房好歹有四面墙,风只从门缝里钻进来,用稻草堵上就好了。
他坐下来,背靠着柴堆,闭上眼睛。
他想:“峒主女儿脾气大。比盘虎大。但盘虎是恶,她是烈。不一样。”
他不知道这种不一样对他来说是好是坏。但他知道,在这个地方,他需要活下去——不管蓝玉鸾怎么对他,他都要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