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在土路上又颠簸了大半天,终于在布努瑶的寨门前停了下来。
盘石生从车上下来,双腿发麻,膝盖僵硬得像两根木桩。他在车上坐了整整一天半,坐得尾椎骨生疼,下车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住车辕才稳住了身子。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寨门。
布努瑶的寨门比盘瑶的高大,门柱是两根整本,上面刻满了图腾。他认出了几个——盘王、龙犬、瑶锦的花纹。寨门两侧站着两个守门的家丁,懒洋洋地靠着柱子,嘴里叨着草棍,上下打量着他。
左边那个家丁比较年轻,二十出头,歪着脑袋看盘石生:“这就是盘瑶送来的那个?”
右边那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目光从盘石生的脸滑到他的嫁衣上,又从嫁衣滑到他的头发上:“应该是。男的?”
“是男的。听说盘瑶那边规矩,男的也能嫁。”
年轻家丁砸了砸嘴:“啧啧。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不知道峒主女儿要不要。”
“不要也得要,峒主答应了的”年长的家丁走过来,站在盘石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挑牲口。
盘石生没有躲。
年长的家丁手指上有一股烟味,指甲缝里黑黑的。他把盘石生的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手收回去,转身对年轻家丁说:“可以了。带去见峒主。”
他跟哑陈说了几句什么,哑陈点头,把牛车赶进了寨子旁边的牲口棚。
盘石生提着包袱,跟着年长的家丁走进了布努瑶。
布努瑶的寨子比他想象的大。主路是石板铺的,两边是整齐的吊脚楼,楼下堆着劈好的柴火,楼上晾着靛蓝色的衣服。他闻到了不同的气味——不是盘瑶的那种草木清香,而是一种更浓烈、更混杂的气味:饮烟、牲畜、河水、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路上有人看到他了。一个穿嫁衣的男孩走在布努瑶的主路上,这种事谁也忍不住多看两眼。人们从窗口探出头来,站在路边停下脚步,交头接耳。
“这就是盘瑶送来的那个?”
“男嫁女娶,男的嫁过来,盘瑶那边真是疯了。”
“长得倒是……哎,你别说,真不像男的。”
“不像男的像什么?像女的呗。盘瑶没人了吗,送个男娘过来?”
盘石生听到了这些话,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这些声音挡在耳朵外面,像关上了一扇门。
他低着头走,一步踩一步,步子不急不慢。
峒主堂在寨子的最深处,建在一块巨石上,比周围的房子都高出一截。盘石生跟着家丁走上石阶,穿过一扇木门,走进了堂屋。
堂屋很宽敞,和盘瑶的峒主堂差不多大,但布置不一样。盘瑶的堂屋里挂着的是兽头和弓箭,布努瑶的堂屋里挂的是铜鼓和绣片——瑶锦,大块的,红底黑纹,图案繁复得像天上的星图。
一个男人坐在堂上的大椅子上。五十来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拉到右边嘴角——不是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粗糙的肉色疤痕。他的手很大,放在椅子扶手上,十根手指粗得像一捆山药。
这就是蓝猛,布努瑶的峒主。
盘石生站在堂下,没有推。带他进来的家丁在他后膝踢了一脚:“亏下。”
盘石生磈了。不是因为被踢的,是因为他知道在这里该亏的。他亏得规规矩矩,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腰背挺得笔直。
蓝猛低着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盘石生垂着眼睛,没有和他对视。
“你就是盘石生?”
蓝猛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是。”
“盘豹跟我说的是‘男嫁冲喜’。你是男的?”
“是。”
蓝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你知道‘冲喜’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峒主家里有人身体不好,嫁个人来冲一冲,运气就好了。”
蓝猛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会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盘石生面前。盘石生亏在地上,从他这个角度看,蓝猛高大得像一座山。蓝猛绕着他转了一圈,看了看他的嫁衣,看了看他的头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来。
“你知道你来这里是什么身份吗?”
“知道。峒主的女婿。”
蓝猛的声音冷了几分:“不是女婿。你是‘嫁’过来,是给我女儿当‘新娘’。你是嫁进来的,不是娶进来的。这里的规矩,你懂吗?”
盘石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懂。”
“你怕不怕?”
盘石生抬起头,看着蓝猛的脸。那道疤在堂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狰狞,但蓝猛的眼睛不是那种欺负人的眼睛,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像在打量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人。
盘石生说:“怕。但怕也不能不来。”蓝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他笑完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有意思!这小孩有意思。盘豹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孩子倒是不错”
盘石生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露出喜色。他依旧亏着,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蓝猛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明天我女儿回来,你见见她。她脾气大,你忍着点。”
盘石生站起来,跟着家丁走出峒主堂。
他被带到了下人房。
不是蓝玉鸾的房间,不是柴房,是一间挨着柴房的小屋子,比柴房大一点,有张竹床,有张小桌子,窗户纸破了,风呼呼地往里罐。
家丁说:“你先住这儿。等小姐回来了,她安排你住哪你就住哪。”
盘石生把包袱放在竹床上,坐了下来。床板很硬,稻草垫子薄得像一层纸,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竹片的棱。桌子有一条腿是断的,垫了一块石头,勉强能站稳。
窗户破了,但他的棚子以前也是这样,他习惯了。
他把亡魂鼓从包袱里拿出来,挂在床头。
亡魂鼓很小,巴掌大,挂在床头的竹钉上,在风中微微晃动。家丁看到了,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爹留给我的。”盘石生没有说谎。
家丁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盘石生环顾这间小屋。四步长,三步宽,刚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他。比他在盘瑶的棚子好多了——那里的屋顶有洞,风吹进来像刀子割肉一般;这里的墙至少是实的,风从窗户灌进来,但窗户可以补。
他脱下嫁衣,叠好,放在桌子下面。身上的伤露出来了——手肘上的擦伤、肩膀上的棍伤、背上还没散尽的淤青。他看了一眼自己都手臂,然后从包袱里摸出哑婆留下的药膏,给伤口涂上。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舒服了一点。
他从包袱底下翻出一块饴糖——哑婆给的最后一块。他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开。糖很甜,甜得舌头发麻,甜得像是在假的。他含了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吃完糖,他在竹床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屋顶是木板的,能看到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水波。
他在心里想:蓝猛这个人,不坏。但也不一定是好人。对他客气,是因为他有用。没用的人,在这里也不会被当人看。
他又想:蓝玉鸾,布努瑶峒主的女儿。脾气大。明天要见她。她是什么样的?
好看吗?凶吗?会像盘虎一样打他吗?
他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把一只手伸进衣服夹层,摸了摸父母的头发。头发还在,用布包着,贴在胸口的位置。他又摸了摸发髻,哑婆的白发还在,红绳还在。
都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这里是布努瑶。他十四岁了。他开始了新的生活——不是他选择的生活,但还是要活着。
活着,等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