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坐在牛车上，红盖头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他索性把盖头摘下来，叠好，放在身边的包袱上。山路颠簸，凉席滑来滑去，他不得不一只手撑着木板，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亡魂鼓。

赶车的哑巴老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姓陈，是陈头的弟弟，寨子里的人都叫他“哑陈”。他没有老陈头那么老，但也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一双腿罗圈得厉害，走路像一只上了年纪的螃蟹。

他是苦瑶中最底层的存在，连倒夜香的活都轮不上他，只能赶赶牛车、拉拉货。

哑陈看着盘石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他指了指盘石生手里的红盖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比划了一个“戴上”的手势。

盘石生摇了摇头。

哑陈没有再比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从牛车的车辕上挪过来，递给盘石生。

盘石生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块荞麦饼，压得扁扁的，边上有牙印——不是老鼠咬的，是哑陈自己咬的，他掰了一半，留了一半给盘石生。

盘石生看着那半块饼，饼上有哑陈的牙印，已经有段时间了，饼干了，牙印的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河床。他没有嫌弃，把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饼很硬，要用口水泡软了才能咽下去，他嚼了很久，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哑陈看着他吃饼，嘴角动了动，似乎在笑。

牛车走得很慢，老牛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哑陈就甩一鞭子，不重，“啪”的一声，老牛耳朵动了一下，又慢吞吞迈开腿。

山路是盘瑶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条土路，蜿蜒在群山之间，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盘石生小时候跟父亲走过这条路，去隔壁的寨子吃过喜酒。那时候他觉得路很长，走一天腿会酸，父亲就把他扛在肩上，骑大马。

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牛车上，走在这条路上。

老陈头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老陈头跟哑陈比划了几句，又看了看盘石生，然后在路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

“布努瑶的人，凶。小心。”

盘石生看着他上歪歪扭扭的字，点了点头。

老陈头又写：“蓝峒主，人不坏。但他女儿，脾气大。你忍着。”

盘石生又点了点头。

老陈头站起来，看了盘石生一眼，转身往回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比划了一个“活着”的手势。

盘石生看着他的手势，没有说话。

哑陈赶着牛车继续往前走。夕阳在身后落下去，群山被镀上一层金边，鸟雀归巢，山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鸟叫声。

盘石生靠在包袱上，看着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灰紫色，最后变成黑灰色，融进夜色里。

哑陈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山坳，把牛拴在树上，从车上搬下两块石头当凳子，自己坐一块，指了指另一块，让盘石生坐。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是几块红薯干。他把红薯干递给盘石生。

盘石生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哑陈又从车上摸出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凉水。他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盘石生。盘石生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陶罐的泥土味，但很解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石头上，一个赶车的哑巴老头，一个穿着嫁衣的男孩。没有火，没有帐篷，只有满天星斗和山里虫子的叫声。

哑陈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管，放在嘴边，吹了起来。不是曲子，是一种单调的调，呜呜咽咽的，像风声，又像哭声。竹管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在山谷里回荡，像是群山在和他应和。

盘石生看着哑陈吹竹管，没有问他在吹什么。他想，这也许就是哑陈说话的方式。

他躺在牛车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星星就格外亮。

他摸了摸怀里的亡魂鼓，鼓面还是凉的。他从来没有敲响过它。父亲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想，现在算万不得已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头发还在，他的父母还在他怀里，哑婆的白发还在他的发髻里。他们都没有离开他。

只要他还活着，他们就没有完全死去。

他把手从亡魂鼓上拿开，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哑陈就叫醒了他。

老牛已经在路边嚼了一夜的草，嘴角挂着绿色的汁液。哑陈从车上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盘石生当早饭，自己啃了一块，然后把牛车赶上了路。

晌午时分，他们走出了盘瑶的地界。

盘石生回头看了一眼。盘瑶的寨子已经看不见了，连山的轮廓都模糊了。身后是他的故乡，是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父母埋在那里，哑婆埋在那里，他曾经有过的所有温暖都被埋在了那里。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前方是布努瑶。

他从来没有去过布努瑶。不知道那里的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的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蓝玉鸾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他要去的地方，不是他的家。他要在那里活着。

牛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布努瑶的寨子出现在视野里。

布努瑶和盘瑶不一样。盘瑶建在半山腰，吊脚楼层层叠叠，像从山里长出来的。布努瑶建在山脚下，靠近一条河，寨子更大，房子也更大，远远看去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

哑陈指着前方的寨子，对盘石生点了点头。

盘石生看着那座陌生的寨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十四岁的盘石生，穿着嫁衣，坐在牛车上，被一头老牛拉进了布努瑶。

他要去见一个叫蓝玉鸾的女孩。

他要去见一个叫蓝猛的峒主。

他要去过一种他从未想过的生活。

红盖头还叠在包袱上。他没有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