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的牛车停在寨门口。
一头老水牛,毛都快掉光了,角上系了两根红绳当装饰。拉着一个板车,板车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张凉席。没有花炮,没有送亲的队伍,只是赶车的一个哑巴老头——老陈头的弟弟,也是个苦瑶,比老陈头还老。
盘石生从棚子里走出来,穿着嫁衣,红盖头搭在肩上,没有盖。他走过寨子的主路,两边站满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来看热闹。
“来了来了,盘青山的儿子出来了。”
“呦,还别说,真好看。这要是个女娃,嫁妆得堆成山。”
“好看有什么用?命不好。峒主儿子变苦瑶,苦瑶变嫁货。”
“呸,什么嫁货,就是赔钱货。盘瑶送出去赔给布努瑶的。”
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面无表情。盘石生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步子很稳,不快不慢。
一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抓着一把烂菜叶,扔在盘石生身上。
菜叶湿漉漉的,砸在他的肩膀上,又滑到地上。
那孩子的母亲赶紧把他拉回去,但周围的人没有责怪那个孩子,反而笑了。
盘石生没有停。
又有人扔了东西——一个鸡蛋,砸在他的背上,蛋液顺着嫁衣往下流,黄澄澄的。
“别扔了!衣服弄脏了布努瑶的人该不高兴了!”
有人喊。
笑声更大了一些。
盘石生走到牛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寨门口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他看到了盘大山——站在人群后面,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他看到了盘大石——和盘大山站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没有看到哑婆,哑婆已经死了。
他在高处看到了盘豹。盘豹站在峒主堂前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看着一个人,是看着一件货物装车,准备发货。
盘石生收回目光,爬上牛车,在凉席上坐下来。他把红盖头盖在头上,红色的布遮住了他的脸。
哑巴老头甩了一下鞭子,“啪”的一声脆响,老牛慢吞吞地迈开了蹄子。
牛车轧着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往寨门外走去。
寨子里有人在喊:“赔钱货滚了!”
有人在说:“走好,别回来了。”
盘石生坐在牛车上,盖头遮住了他的脸,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如果有人掀开盖头,会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十四岁的盘石生坐在牛车上,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一头老牛拉着,离开了生他养他的盘瑶。
牛车走出寨门,走上了山路。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掀起了红盖头的一角。盘石生从盖头的缝隙里看到了山——连绵不绝的瑶山,一层叠着一层,一直延伸到天边。
老牛走得很慢,山路颠簸得厉害。盘石生一只手撑着凉席,一只手按着怀里的亡魂鼓。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我会回来的。”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没有人听到。
寨门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融进了山的轮廓里。
盘石生没有再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