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嫁前夜，盘豹派人送来了一套嫁衣。

不是买的，是寨子里存的——以前有人嫁女儿用过的旧嫁衣，洗了洗，补了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竹篮里。红色的，瑶族传统的嫁衣。盘石生拿出来抖开，衣服上有一股樟脑的味道，领口和袖口有褪色的痕迹。

他站在棚子里，手里提着嫁衣，看了很久。

一个男孩，穿嫁衣。

他知道瑶族有“男嫁女娶”的习俗——男子嫁入女方家，改性随妻族，所生子女归妻族。但这通常是给没钱的男子或者孤儿的：“出路”。他一个峒主之子，沦落到要“嫁”出去的地步，这不仅是屈辱，更是侮辱。

他没有哭。

他把嫁衣放在稻草上，然后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东西。

哑婆的药方，绑成一卷，塞进衣服夹层里。自己写的草木笔记，薄薄的十几页纸，叠成小块，塞进鞋底。亡魂鼓，用布包好，系在腰间，用外衣盖住。父母的头发、系哑婆的白发，贴身放着。

最后他打开盘大山送的那包干粮。里面是几张荞麦饼，已经有点干了，掰开能听到“咔嚓”的碎裂声。

他把饼叠在一起，用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第二天一早，寨子里的妇人来了两个——一个姓黄的婶子，一个姓李的婶子。他们是盘豹派来给盘石生穿嫁衣的。

黄婶子手里还端着一盆热水：“石生，先洗个脸。”

盘石生蹲下来，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李婶子走过来，拿起梳子，要给他梳头。瑶族嫁女的规矩，出嫁前要唱哭嫁歌，梳头的人一边梳一边唱。

李婶子开始唱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盘石生听到“白发齐眉”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表情。李婶子唱不下去了。她看着镜子里盘石生的脸——那是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睫毛很长。如果没有那些伤，这张脸是很好看的。

但盘石生的眼睛不像十四岁。那双眼睛太沉、太静、太深，像是一滩死水，又像是一口枯井。

“石生。”

李婶子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别怪我们。”

盘石生没有回答。

黄婶子在一旁帮忙，把嫁衣给盘石生穿上。红色的大襟衫，红色的裤子，红色的腰带。腰间系上银饰——盘豹让人从库房里找的不值钱的，但看着亮。

“石生，别哭。”

黄婶子给他整理衣领：“嫁过去就好了。布努瑶虽然和我们有仇，但你嫁过去，就是他们的人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盘石生还是没有说话。

盘虎来了。

他站在棚子门口，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穿着嫁衣的盘石生。他看来一会儿，笑了起来。

“石生少爷——不对，石生‘小姐’，你这身打扮还挺好看的。”

盘石生没有看他。盘虎走进来，在盘石生面前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你说你一个男孩子，穿嫁衣去嫁人，贱不贱？”

盘石生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盘虎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盘虎收起笑，声音冷下来：“你别装了。你以为你还能回来？你‘嫁’出去了，就是人家的人了。改姓，随妻族。从今以后，你不姓盘，你不是盘瑶的人。”

盘石生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盘虎又笑了：“真可惜。我还想多打你几次。”

他转身走了。

盘石生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嫁衣。红色，像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