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十四岁那年的秋天,盘豹在族老会上提出一个“建议”。
盘豹坐在峒主堂的大椅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盘石生这孩子,在寨子里待了四年了。苦瑶的活,他干得不错。但你们想想,他爹是前峒主,他留在寨子里,总归是个隐患。”
族老盘大山皱眉:“隐患?一个苦瑶孩子,有什么隐患?”
盘豹说:“他不是普通的苦瑶。他是盘青山的儿子。只要他活着,就有人会拿他和盘虎比。万一有人想搞事,盘石生就是最好的棋子。”
堂上安静了一瞬。
盘大山想反驳,但他知道盘豹说的是事实。寨子里确实有些老人私下在说——“要是青山还在,寨子哪会是这个样子。他们不敢公开说,但心里是这么想的。盘石生是盘青山的儿子,只要他活着,就是盘豹心头的一根刺。”
“那你的意思是?”另一个族老盘大石问。
“嫁出去。”盘豹说。
盘大石愣了一下:“嫁出去?他是男的。”
“男的也能嫁。瑶家的规矩,男嫁女娶。他虽然是个男的,但他是苦瑶,苦瑶嫁出去,既能解决峒里的隐患,又能换点好处。”
“嫁谁?”
盘豹说:“布努瑶。蓝猛。”
堂上又是一阵安静。布努瑶和盘瑶是世仇,两族之间械斗不断,前不久刚打死过人。把盘石生嫁过去,说是“冲喜消灾,化解仇恨”,但谁都知道,这是把盘石生当成一件礼物,送给仇家。
“蓝猛会要吗?”盘大山问。
“蓝猛的女儿蓝玉鸾还没嫁人。我派人去问过了,蓝猛说可以。冲喜嘛,又不是真的夫妻。名义上嫁过去,他多了个女婿,我们少了根刺。两边都高兴。”
“盘石生才十四岁。”盘大石说。
“十四岁可以嫁了。”
堂上沉默了很久。盘大山和盘大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忍,但也看到了无奈。盘豹说得对——盘石生在寨子里,迟早是个麻烦。与其等他长大成祸患,不如趁早送走。
“族老会表决。”盘豹说。
七个人,五票同意,两票反对。反对的是盘大山和盘大石。
盘大山回到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的妻子问他怎么了,他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他偷偷去找盘石生。
盘石生正在棚子外面晒草药。秋天的太阳很好,草药晒一个上午就能收。他蹲在地上,把草药一根一根地摆整齐,动作很慢,很仔细。
“石生。”盘大山站在几步外,没有走近。
盘石生抬起头,看到是他,站起来:“大山伯。”
盘大山走过来,蹲在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干粮。”盘大山低着头,不敢看他:“你……你要小心。”
盘石生看着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盘大山的脸。
盘大山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他们要嫁我出去了?”盘石生问。
盘大山愣住了。他没有想到盘石生已经知道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你跟我爹说过话了?”
盘大山没有说话。他在峒主堂开完会,回家之前,路过峒主堂后面的巷子。他不知道盘石生是不是在那里听到了什么——也许他在那里,也许不在。
盘石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头看看那包干粮说:“大山伯,我不怪你。你没办法。”
盘大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把脸别过去,不愿意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看到自己哭。
盘石生把那包干粮收好说:“谢谢你。”
盘大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石生,活着。”
盘石生点点头。
盘大山走了。盘石生蹲下来,继续晒草药。他的手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必须要做完的事。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晒干的草药打包,把自己这几年来学的方子整理好,塞进衣服的夹层里。父母的头发、哑婆的白发,贴身放着。亡魂鼓挂在腰间,用衣服盖住。
他躺下来,看着屋顶的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
十四年了。
他从十岁等到十四岁,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他以为他会等来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还手的机会。
但他等来的又一场“卖”。
他闭上眼睛。
“爹,娘,阿婆。”他在心里说:“我不怪你们不在。我自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