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豹过了半个月才知道哑婆的事。
不是他关心一个苦瑶的死,而是他的人告诉他:盘石生把哑婆埋在了寨子东边的山坡上,立了碑,还磕了头。
“东边的山坡?”盘豹皱眉。
“是。就是能看到日出的那个坡。”
盘豹站起来,背着手在堂屋里走了几步。东边的山坡,那是盘瑶的祖坟山——虽然哑婆埋的地方离祖坟还有一段距离,但那也是同一座山。哑婆一个苦瑶,不配埋在那里。
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问题。他关心的是盘石生。
“他翻哑婆的枕头了?”盘豹问。
“翻了。不知道有没有拿什么。”
盘豹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就知道哑婆不简单——那个女人年轻时是从外族被卖来的,她会的那些草药知识,连寨子里的师公都自愧不如。他留着她在寨子里,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她的医术对寨子有用。
但如果她把那些东西都传给了盘石生……
盘豹对赵四说:“去查。看看哑婆的枕头底下还有什么。还有,盯着盘石生。他每天做什么、见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赵四领命而去。
两天后,赵四回来了。
赵四说:“哑婆的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被翻得干干净净。方子、银子、头发,什么都没了。”
盘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头发?什么头发?”
“哑婆自己的头发。瑶族的规矩,死者头发要烧掉才能归祖。盘石生没烧,把头发编进自己发髻里了。”
盘豹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懂瑶族的风俗。把死者的头发编进自己的发髻,意味着“我替你活”——承接过世之人的魂魄,替她完成未了的心愿。这不是瑶族的正式规矩,而是民间流传的一种禁忌之术。盘石生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想到这个。一定是哑婆教的。
“还有呢?”
“盘石生最近一直在用跟哑婆学习的采药、认药,治病的法子给寨子里生病的人看病,他会免费给他们看。用的都是哑婆教他的方子。”
盘豹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盘石生十岁那年,他没有杀他。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一个十岁的孩子翻不起什么浪花来。他把他贬为苦瑶,扔到最底层,让他在粪水和死尸中腐烂。他以为这个孩子会慢慢变成一个真正的苦瑶——没有野心,没有能力,像一条虫一样在泥里爬。
但盘石生在学东西。
不只是在学草药。他是在学怎么在这世上活着——不是在苦瑶的底层活着,是作为一个人活着。
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父母双亡,被贬为苦瑶,干着最脏最累的活,被人打、被人踩、被人嘲笑。换作任何人,早就废了。但盘石生没有废。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一切能看的东西,学着一切能学的东西。
盘豹不喜欢这样。
他说:“继续盯着。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的举动,立刻告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