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十四岁那年，哑婆病了。

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是老了。她七十多岁了，身体像一盏快燃尽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盘石生用药给她治，吊了三个月的命，但治不好——老不是病，药治不了老。

哑婆躺在自己的棚子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旧棉被。她的脸比之前更皱了，皮肤像干裂的河床，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眼珠子浑浊得像煮过头的鱼眼。

盘石生蹲在她身边，给她喂药。哑婆已经吃不下东西了，药也只能一勺一勺地往嘴里灌，灌一半流一半，流出来的药汁顺着她的下巴滴在被子上，留下褐色的印子。

他每天都来，从天亮待到天黑。白天给寨子里的人看病的间隙，他跑回棚子看哑婆一眼。晚上就坐在她身边，给她擦脸、换药、喂水。

哑婆不能写字了。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连树枝都握不住。但她还听得见——每次盘石生跟她说话，她的眼皮就会动一下。

“阿婆，我今天采到了八角莲。就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很难找的。”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阿婆，我今天给寨子里的阿牛治了肚子疼。就用的你教我的方子，黄连、黄芩、黄柏，三黄汤。阿牛说苦得像吃了黄连——本来就是黄连嘛。”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阿婆，我今天……”

盘石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今天又梦到我娘了。她还是以前的样子，年轻，笑得很亮。她说她很好，让我不用担心。我说你也是，她说她知道。”

哑婆的眼角有泪。

盘石生伸手把那滴泪擦掉，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像是碰到了一层薄纸——又干又脆，随时都会碎。

“阿婆，你别走。我还没学会你所有的东西。我还没让你看到我……”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说“我报仇”还是“我过得很好。”他两样都没做到。

哑婆走了。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她闭着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盘石生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的。他像往常一样端着粥走进棚子，看到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很整齐，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他喊了三声“阿婆”，她没有动。

他把粥放在地上，跪下来，摸了摸哑婆的手。很凉，但不是冰冷的——是那种离开了温度之后慢慢变凉的凉，像秋天落在地上的叶子。

他跪在那里，没有哭。

他跪了很久，久到粥凉了，久到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了亮白。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去，找师公。

“哑婆死了。”他说。

师公正在吃早饭，闻言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不动了。手凉了。”

师公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苦瑶。苦瑶死了，随便埋了就行。”

“我要给她洗尸。”

师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光。盘石生十三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很瘦，脸上的线条开始变得分明，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你是苦瑶，洗尸本来就是你的活。”

师公说完，继续吃饭。

盘石生回去找哑婆。

他端来一盆热水，一条干净的毛巾。他给哑婆擦脸，和两年前给卖豆腐的阿婆洗尸一样仔细。他擦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他拆开她头上的旧头巾，发现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得像冬天的枯草。

他用梳子把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梳顺。

哑婆的头发打了很多结，他慢慢地理，一根一根地解开，像是在解开她这一生的所有委屈。

梳完之后，他把她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盘在头顶。

然后他去翻哑婆的枕头。

哑婆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翻过她的枕头。

那是她的东西，他不想碰。但她死了，她说过，等有一天她死了，就翻一下她的枕头。

哑婆的枕头是用旧衣服叠的，外面包了一块蓝布。盘石生掀开枕头，看到下面压着的东西。

一小包药方。写在破布上的、树皮上的、竹片上的，几十张，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和哑婆这几年一起采药时，她教他的那些方子。但有些他没学过——那些可能是哑婆年轻时候学的，更古老的、更危险的方子。

一小包银子。碎银子，不多，十几块。哑婆攒了一辈子的。

以及——一缕白发。用红绳扎着，放在最下面。

瑶族的规矩，人死了之后，头发要烧掉，才能回归祖灵，和祖先团聚。不烧头发，魂魄就会留在人间，不能转世，不能和亲人团聚。

哑婆把自己的头发留下了。

红绳是“结发”的意思。瑶族男女结婚时，会用红绳把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绕三圈，打一个死结，从此魂魄相连，生死不离。哑婆用红绳扎好自己的头发，是告诉他——我不回去了，我留下来陪你。

盘石生捧着那缕白发，手在发抖。

他的手不抖了。他低下头，把那缕白发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阿婆。”他说。

他的声音是哑的。

他没有哭出来。但这是他十二年人生中，离哭最近的一次。

他把那缕白发编进了自己的发髻里，和父母的两缕头发绑在一起。红绳露在外面，在阳光下红得像血。

然后他给哑婆洗完了身体，换上她最好的一件衣服——还是破的，但洗得很干净。他把她埋在寨子东边的山坡上，一个能看到日出的地方。他在坟前立了一块石头，用铜针在上面刻了两个字——“哑婆”。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阿婆。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会传下去。”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那缕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像哑婆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