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0章 盘豹的试探

盘石生在苦窑的棚子里住了四个月的时候,盘豹突然派人来找他。

来的人是赵四,盘豹的狗腿子,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颗大痣,痣上长着一根根长的毛。他站在棚子门口,捂着鼻子,用脚尖踢了踢门框:“盘石生,峒主叫你。”

盘石生正在整理草药。哑婆教他采的草药晒干了,他用破布包好,码在棚子的角落里。听到赵四的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草药放好,站起来。

“峒主叫我做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四转身就走:“快点,别让峒主等。”

盘石生跟在赵四后面,走过寨子的主路。路上有人看到了他,有人的表情是不忍,有人是不屑,有人是好奇。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走。

峒主堂还是老样子——木结构的大屋,堂前有一面铜鼓,鼓面上刻着盘瑶的族徽。他父亲活着的时候,这面鼓经常被敲响——召集头人、宣布大事、祭祖祈福。现在,这面鼓已经不响了。

盘豹坐在堂上的大椅子上。那把椅子以前是他父亲的,红木的,扶手上雕着龙头。他父亲坐在上面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像一座山。盘豹坐着,腰有点弯,像是在椅子里找不到合适的姿势。

盘石生走进来,站在堂下,没有跪。

赵四踢了他一脚后膝:“跪下。”

盘石生跪了。不是被踢跪的,是他自己要跪的。他已经跪了四个月了,不在乎多跪一次。

盘豹看着他笑了:“石生,起来起来,跪什么跪,一家人。”

盘石生站起来。

盘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四个月,盘石生瘦了很多,也高了一点,但肩膀还是很窄,像一根还长开的竹子。他的头发枯黄,搭在肩膀上,像一缝干草。脸上有伤——盘虎打的,已经好了大半,但还有淤青没散尽。

“在下面过得怎么样?”盘豹问。

“还好。”

“还好?赵四说你住的地方连床都没有,睡稻草。”

“习惯了。”

盘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石生,不是二叔心狠。你也知道,你爹刚死,族里有很多事要处理。”

我要是对你太好,别人会说闲话——说我贪你家的东西。所以我只能先委屈你。等过一阵子,我安排你搬出来,给你找个好点的活。”

盘石生看着他。

盘豹的脸上全是诚恳的表情,眼睛微微发红,像是在忍着眼泪。如果盘石生是十岁的普通孩子,他可能会信。

他想起了父母死的那天晚上,盘豹的声音——“嫂子,你在里面吗?”

母亲倒在地上的时候,盘豹站在她身边,刀上有血。

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盘豹在演戏。

“谢谢二叔。”他说话的声音平静。

盘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说你在跟哑婆学草药?”

“学了一点。”

“哑婆那个人……”盘豹顿了顿:“不简单。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苦窑,是从外族被卖来的。她会的那些东西,不是谁都学得会的。你能学,是你的福气。”

盘石生没有说话。

盘豹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拿着。买点吃的,补补身体。”

碎银子在盘石生的掌心里,沉甸甸的。他看着银子,又看了看盘豹的脸。

“谢谢二叔。”他把银子收了。盘豹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走。

盘石生转身走出峒主堂,走下台阶,走到寨子的主路上。他的手心里攥着那几块碎银子,攥得很紧,银子的边缘隔着掌心,有点疼。

他知道盘豹为什么给他银子。

不是心疼他,而是要看他有没有“变”。如果盘石生接过银子的时候眼睛里有恨意,盘豹会想办法除掉他。如果他接过银子的时候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盘豹会把他当成一个可以控制的废物。

盘石生的表情,什么都没有。不恨,不谢,不卑,不亢。

那是他在四个月的苦窑生活中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走回棚子,把那几块碎银子放在稻草下面。他没有花掉——不是舍不得,是花了会被盘豹知道,盘豹会以为他“需要”那些银子。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干一件事——活着。

活着,才能知道真相。知道了真相,才能做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稻草上,把父母的头发从衣服夹层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爹,娘,”

他在心里说:“我不信盘豹。你们是他害死的吗?如果是,我不会放过他的。”

风从屋顶的洞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他把头发重新藏好,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瑶山夜合花

封面

瑶山夜合花

作者: 赵淯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