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是被疼醒的。
不是脸上的伤——脸已经消了肿,嘴唇上的口子结了痂,碰上去有点痒。疼的是手指。左手的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肿得像胡萝卜,青紫色的,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抬起左手,发现手指歪了。不是骨折,是脱臼。盘虎踩他脸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撑在地上,盘虎的跟班阿贵踩了一脚,把他的手指踩脱臼了。当时他没觉得疼——脸上的痛苦盖过了手指的痛。现在脸上的伤好了,手指的痛才显出来,像是被人用针一根一根地扎进骨头缝里。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三根手指歪向不同的方向,像被风吹歪的树枝。他不懂接骨,不知道该怎么把它们弄回去。
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棚子,去找老陈头。
老陈头在寨子后面的猪圈边喂猪。他听完盘石生的话,看了看他的手,摇了摇头:“我不会,你去找师公。”
“师公不会给苦瑶看病。”
老陈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猪食桶放下说:“你去找哑婆。”
盘石生去找哑婆。
哑婆住在寨子后面最偏僻的地方,一间比盘石生的棚子还破的屋子。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墙上的竹篾缝隙能塞进一个大拳头。盘石生走到门口,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屋里很暗,一股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哑婆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药臼,正在捣药。她看到盘石生进来,又看到他的手,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
她把药杵放下,站起来,走到盘石生面前,捧起他的左手。她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每一根手指,像是在听骨头说话。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盘石生。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心疼,也不是焦急,是一种“我见多了”的平静。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身从墙角的破箱子里翻出一块木头,递给盘石生。
“咬着。”她在沙地上写。
盘石生看着那块木头——一块普通的柴火,上面有很多牙印。不是他的牙印,是以前的人的。哑婆用这块木头给很多人接过骨,每一个都咬过它。
他把木头咬在嘴里。
哑婆抓起他的左手,三根手指捏住了脱臼的关节。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得多——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像铁钳一样。
“咔。”
第一根手指归位了。盘石生咬紧了木头,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咔。”
第二根。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咔。”
第三根。
盘石生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哭,不是叫,是疼到极点时身体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把木头从嘴里拿出来,木头上多了一排新的牙印——比之前的都深。
哑婆又检查了一遍他的手指,确认都接好了,然后从药臼里挖出一团黑色的药膏,敷在他的手指上。药膏凉丝丝的,刚敷上去就缓解了一半的痛。她用破布条把他的手指缠起来,固定好。
盘石生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哑婆的手艺很粗糙,布条缠得歪歪扭扭,但很紧,手指被固定得死死的,动不了。
他在沙地上写:“谢谢。”
哑婆摇了摇头。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捣药。盘石生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捣。药臼里的东西他认识——三七、重楼、血竭,都是止血化瘀的。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个捣药,一个看着。屋里只有药杵撞击药臼的“咚咚”声,和远处山上传来的鸟叫声。
过了很久,哑婆停下捣药的手,在沙地上写了一行字:“疼就叫出来。”
盘石生看着那行字,摇了摇头。
哑婆又写:“叫出来好受些。”
他也写:“叫了也没人听。”
哑婆看着这行字,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树枝,两只手捧起盘石生的右手——他没有伤的那只手。她的手掌很粗糙,厚厚的茧子像砂纸,但很温暖。
她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盘石生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鼻子突然酸了。
三个月了。
从父母死的那天起,整整三个月,没有人握过他的手。没有人摸过他的头,没有人拍过他的肩膀,没有人对他笑过。
他是苦瑶,苦瑶不配被人触碰。
哑婆握着他的手,不松。
盘石生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面是土埂的,有很多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他没有哭,但他让哑婆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走的时候,哑婆从箱子里拿出一副新布条递给他。
不是破布条,是新的,白色的麻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盘石生接过来,发现布条下面压着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饴糖。
他抬头看哑婆。哑婆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吃。”她在地上写。
盘石生把纸包包好,揣进怀里。他走回棚子的路上,把那几块饴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糖没有化,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他躺在稻草上,把一块饴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他的舌头发麻。他慢慢地含着,不让它化得太快。一块糖,他含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他买饴糖。赶集的日子,母亲会从街上带一包回来,用油纸包着,放在桌上。他总是迫不及待地拆开,把整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母亲笑着说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现在就剩他一个人了。没有人给他买糖了。但他遇到了哑婆——一个和他一样不被任何人需要的人。她没有糖,但她把仅有的几块给了他。
他把糖咽下去,翻了个身,蜷缩在稻草上。屋顶的洞里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三个字。
不是“谢谢”。
我“我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