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开始留意哑婆。
他发现哑婆每天都会去山上,背着一个竹篓,采草药。寨子里的人生病了,会找师公看病,但有些人请不起师公,就会来找哑婆。哑婆不收钱,也不收东西——她给他们草药,教他们怎么煮,怎么熬。有些人的病好了,有些人没好,但不好的那些人也说不出哑婆的坏话——因为她没收钱。
盘石生开始跟着哑婆上山。
第一天,哑婆发现他跟在后头,停下来看着他。盘石生说:“我想学。”
哑婆看了他很久,然后从竹篓里拿出一株草药,递给他。那是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叶子是锯齿状的,茎上有细小的绒毛。
盘石生接过草药,闻了闻,又苦又涩。
哑婆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七叶一枝花。解毒。”
盘石生把那几个字念了一遍:“七叶一枝花。”
哑婆点头又写:“根茎入药。毒蛇咬伤,捣烂敷。”
盘石生蹲下来,把七叶一枝花的每一片叶子都看了个遍。七片叶子,轮生,围着茎转了一圈。他记住了。
从那天起,他每天跟着哑婆上山。哑婆采什么,他就跟着采什么。哑婆在地上写字,他就跟着念。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是过目不忘——哑婆教过一次的草药,他第二天上山就能认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他学会了三十多种草药:七叶一枝花解蛇毒,八角莲治蛇伤,朱砂根治喉痹,重楼止血,黄连清热,黄柏燥湿,当归补血,黄芪补气……每一种草药的性味、功效、配伍禁忌,他都记得一字不差。
哑婆开始教他更复杂的东西——药方。
一个完整的药方,由君、臣、佐、使四部分组成。君药是主药,治主要的病;臣药辅助君药;佐药制约君药的毒性;使药引导药力到达病位。哑婆在地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盘石生蹲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麻黄汤:麻黄为君,桂枝为臣,杏仁为佐,甘草为使。治风寒。”
盘石生问:“什么是风寒?”
哑婆指了指自己的头,又缩了缩脖子。
“着凉了?”盘石生猜。
哑婆点头,竖起大拇指。
盘石生笑了。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哑婆看着他的笑容,眼角有泪光。她低下头,又在地上写字:“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样。”
盘石生的笑僵住了。
哑婆认识他娘。他知道。哑婆在这个寨子里住了很多年,比他活得久。她一定见过他娘年轻时的样子,一定和他娘说过话。
“你认识我娘?”他问。
哑婆点了点头。
“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哑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好人。”
盘石生看着那两个字,眼眶热了。
哑婆又写:“你像她。”
盘石生低下头,把眼泪逼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阿婆,明天还来。”
哑婆点头。
那天晚上,盘石生回到棚子里,把今天学的药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他把父母的头发从衣服夹层里拿了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娘,我遇到一个人,认识你。她说我是好人。我是吗?”
没有人回答。
但他觉得,娘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