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穿着苦瑶的粗布衣服,头上包着一块旧头巾,脸上全是皱纹,像是晒干了的核桃。她佝偻着背,端着一碗粥,站在山坡下面,月光照在她身上,轮廓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画。
盘石生认识她。
寨子里的人都叫她“哑婆”。她不会说话,据说年轻时嗓子坏了,声带像被刀割过,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是苦瑶中最卑微的存在——连老陈头在苦瑶中都有点地位,哑婆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家,住在寨子后面的一间破棚子里,比盘石生那间还破。她靠给寨子里的人洗衣服、喂猪换一口饭吃。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成为苦瑶。
盘石生以前在寨子里见过她,但他从来不会注意一个脏兮兮的苦瑶老妇人。现在他也是苦瑶了,他们站在了同一条线上。
哑婆把粥递给他。
盘石生看着那碗粥,愣住了。粥是热的,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在他当苦瑶的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吃过一顿热饭——每天两个冷馒头,配一碗凉水,就是一天的伙食。
他接过碗,手在抖。
粥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端着碗,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咸的——粥里加了盐,还有一点猪油的香味。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舍不得咽下去。
哑婆看着他喝粥,嘴角微微上翘。那是她很费力才能做出的表情——她的脸太皱了,笑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喝完粥,盘石生把碗还给哑婆。碗底还剩下一点粥,他用手指刮干净,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
哑婆摇了摇头。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你的头发,没有散。”
盘石生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愣了很久。他不识字——峒主家的少爷,反而没有正经上过学。瑶族人不怎么识字,他们的知识靠口传心授。但他从父母那里学了很多东西——药草的名字、功法的口诀、瑶族的古歌。哑婆写的这几个字,他连蒙带猜,看懂了大概。
“你会写字?”他问。
哑婆点头。
“你以前……不是苦瑶?”
哑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地上写了很长一段话。盘石生看不懂,但他记住了每一个字的形状。
哑婆写完,把树枝放下,站起来,拍了怕膝盖上的土。她指了指盘石生的头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转身走了。
盘石生看着地上那些字,蹲下来,用手指临摹了一遍。
他不知道哑婆写了什么,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这个哑巴阿婆,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废物。你的头发还在,你只是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回到棚子里,躺在稻草上,摸着头发。枯黄、干涩、没有桂花香。但哑婆说没有散——也许是真的。也许只是他练功的方法不对。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父亲教他的口诀。
“青丝如刃,发脉为根。根在魂在,根断魂亡。”
根在魂在。
他还活着,根就没有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