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在苦瑶的棚子里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峒主之子变成彻底的苦瑶。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倒夜香,清理茅厕,打扫牲畜圈,有人死了就去洗尸。晚上回到棚子里,倒在稻草上就睡着,连做噩梦的力气都没有。
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让一个人明白自己的处境。盘豹没有杀他,但也没有对他好。他把盘石生贬为苦瑶,搬出峒主宅,住进破棚子,干最脏最累的活。没有人管他吃什么、穿什么、睡什么。他在寨子里走来走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昔日的“石生少爷”,已经变成了“那个苦瑶小子”。
盘石生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首先是头发。他的头发以前又黑又亮,垂到腰际,桂花香能飘出三里地。现在,头发开始枯黄了,发梢分叉,摸上去像干草。桂花香也越来越淡,不凑近根本闻不到。
其次是发脉。他小时候父亲教过他《青丝如刃》的第一层——让发丝延长,然后硬化。
虽然只学了皮毛,但以前至少能让头发多长出一尺。现在,他连那一尺都伸不到了。头发像是死了一样,不管他怎么运动,都没有反应。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知道,发脉需要“根”——根是家族的认可和归属。
他是盘瑶峒主的儿子,但他的身份被剥夺了,他被贬为苦瑶,族人不认他,祖先灵不再庇佑他。发脉自然衰退,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没有根了。
但他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弱,头发越来越干,桂花香越来越淡。
他害怕了。
一天傍晚,他坐在寨子外面的山坡上,手里攥着父母的两缕头发,对着夕阳发呆。父母死后,他一直把这两缕头发贴身藏着,缝在了衣服的夹层里。这是他和父母最后的联系。
“爹,娘。”
他低声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香气。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三个月前,这双手还是白白嫩嫩的峒主少爷的手。现在,手掌上全是茧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他看着这双手,觉得那不是自己的手。
“爹,你教我的青丝如刃我练不上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头发越来越枯燥,桂花香越来越淡。师公说我的发脉散了,是真的吗?”
风吹得更大了。
他把父母的头发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我想你们。”
他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月亮挂在东边的山顶上,圆圆的。他看着月亮,想起母亲说的话——“月亮上有嫦娥,嫦娥吃了不死药,飞到月亮上去了。娘不想飞,娘想陪着你。”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但没有哭。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准备回棚子。转身的时候,他看到山坡下面站着一个人——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手里端着一碗粥,正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