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是寨子里最老的苦窑,六十多岁,腰弯得像虾米,走路要靠拐杖。他带着盘石生做苦窑最脏的活——清理茅厕、倒夜香、打扫畜生圈。
第一天,老陈头教他倒夜香。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个木桶,里面装着粪便,盘石生要把这些桶扛到寨外的沤肥池,倒掉,洗干净,再送回来。
第一个桶就让他吐了。
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他弯下腰,把早上吃的那碗粥全吐了出来。老陈头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也没有责备。等盘石生吐完了,他把一根扁担递过来:“吐完了就干活。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盘石生接过扁担,把木桶挑起来。他的肩膀很窄,扁担压在肩胛骨上,像刀子割一样疼。走几步就得换肩,换了不到十次,两边的肩膀都磨破了皮,血透过衣服渗出来。
老陈头走在他前面,步子很慢,但没有等他。
整整一天,盘石生挑了三十多桶夜香。收工时,他的肩膀已经没有感觉了——不是不疼了,是疼到麻木了。手掌上全是水泡,有几个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到空气就疼。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继续。
第三天,继续。
第七天,他的肩膀结了痂,手掌磨出了茧。他不再吐了,闻到臭味也面不改色。老陈头说:“习惯了吧?”
他说:“习惯了。”
老陈头点了点头,没有表扬只是说:“还有更脏的活。”
更脏的活是洗尸。
寨子里有人死了,死者的家属会请师公做法事,然后用热水给尸体清洗,换上寿衣。洗尸这个活,以前是苦窑中年纪最大的老人做的——因为谁都嫌晦气。老陈头做不了,他腰弯得太厉害,够不着尸体的头。
盘石生被叫去的时候,心里是害怕的。死者的脸他是认识的——那是寨子里卖豆腐的阿婆,以前每次见到他都会塞给他一块热豆腐,笑着叫他:“石生少爷”。
现在她躺在木板上,脸色灰白;皮肤皱巴巴的,像是被太阳晒干了的树皮。
盘石生站在她面前,愣了很久。
师公在旁边催:“快点。水要凉了。”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热水里,拧干毛巾,开始给阿婆擦脸。毛巾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他仔细地擦着阿婆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像是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擦完脸,他拆开阿婆的发髻。阿婆的头发不多,梳得还算整齐。他把头发松开,用梳子一缕一缕地梳顺。以前在蓝玉鸾家做童养媳时学的——不,不对,他从来没在蓝玉鸾家做过童养媳,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他只是在母亲梳头的时候看过,看多了就会了。
阿婆的头发梳顺了,他按照瑶族的规矩,编成一根辫子,盘在头顶。
师公在旁边看着愣了一下:“你学过?”
盘石生说:“没有。看会的。”
师公没有再说话。
洗尸的活干了一个时辰。盘石生给阿婆擦完身体,换上寿衣,最后把她的头发整理好。阿婆的脸上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因为死了高兴,是因为他在,阿婆走得安心。
师公做完了法事,家属给了盘石生十个铜板。他把铜板攥在手里,走出门。
外面阳光很亮,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手里的铜板。十个铜板,够买五个馒头。他以前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峒主家的少爷,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现在,他为了十个铜板,给一个死人洗了一个时辰的身体。
他把铜板收好,走回棚子。
老陈头在棚子门口等他:“洗完了?”
“洗完了。”
“怕不怕?”
盘石生想了想。怕?他怕过。看到阿婆躺在木板上的时候,他怕了。但当他开始给她擦脸的时候,他就不怕了。阿婆和他记忆中的一样,她只是睡着了。
“不怕。”他说。
老陈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他拍了拍盘石生的肩膀——很轻,很慢,像是一辈子没拍过人了,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
“好孩子。”老陈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