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是在天亮的时候被找到的。
盘豹带着人在后山的岩洞里发现了他——他缩在岩洞的最深处,怀里抱着父母的两缕头发,面无表情。盘豹看到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石生,你没事吧?”
盘石生看着盘豹,没有说话。盘豹是他父亲的族弟,血缘上的亲叔叔。他从小就叫“二叔”,盘豹对他也不错,过年给他封的红包比别的孩子都大。
“你爹你娘……”
盘豹叹了口气,眼眶红了:“石生,你爹你娘被红巾贼害了。”
盘石生还是没有说话。
盘豹的手下在旁边说道:“峒主一家都遇难了,就剩这个孩子。”
盘豹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回去。从今天起,他跟着我。”
“二爷,他是峒主的儿子,按理说……”
盘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温柔,而是冷冰冰的:“按理说,峒主该是他接任。但他太小了,十岁的孩子,怎么当峒主?我替他看着,等他长大了,再还给他。”
没有人反对。盘青山刚死,盘豹是族中辈分最高、势力最大的头人。有意见的人不敢说话——昨天夜里,有意见的人已经跟着盘青山一起死了。
盘石生被带回寨子。他以为盘豹会让他住在父母的房子里,还在收拾东西,但盘豹的人直接把他带到了寨子最边缘的一排破棚子前。
“你以后住这儿。”带路的人叫赵四,是盘豹的手下。他用下巴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棚子,棚顶的茅草被风吹掉了半边,墙是竹编的,到处都是洞。
盘石生看着那间棚子说:“我爹的房子……”
赵四笑了起来:“峒主动房子要整理遗物,你不能住。你现在是苦瑶,苦瑶住这种地方。”
盘石生看着他:“苦瑶?”
赵四笑得更大声了:“你不知道什么是苦瑶?白瑶?黑瑶、苦瑶——白瑶是峒主、头人、师公,黑瑶是平民,苦瑶是最下等的。你爹是峒主,你是峒主儿子,但峒主死了,你什么都不是。盘豹爷说了,从今天起,你归苦瑶。”
盘石生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父母的头发。
赵四走了。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双草鞋、一套旧衣服:“这是你的。干活穿的。从明天开始,你跟着老陈头去清理茅厕。苦瑶都干这个。”
盘石生接过衣服和鞋,走进棚子里。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桌子,地上铺了一层稻草,散发着霉味。
屋顶有一个洞,能看到天上灰蒙蒙的云。墙上的竹隙缝隙很大,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蹲下来,把稻草铺平,坐在上面。父母的头发还在手里,他翻开衣襟,把头发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再把衣服合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害怕。
他终于明白了——父母不会醒了。他们死了。再也没有人叫他“石生”,没有人摸他的头,没有人说他“梳头次数太多了”。
他咬着嘴唇,没有哭。
寨子里有人路过棚子,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捂着鼻子走开了。他听到他们在说:“这就是盘青山的儿子?”
“什么儿子,现在是苦瑶了。”
“啧啧,峒主儿子变成苦瑶,这落差……”
盘石生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他没有哭。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意。他坐在稻草上,抱着膝盖,盯着棚顶的洞看。月亮从洞里照进来,圆圆的,像一只眼睛。
他在心里想:“爹,娘,你们在哪?”
没有人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