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石生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不是鼓声,不是喊声,是惨叫声。从寨门的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那种。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发现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件厚衣服,脸上没有血色。
“娘?”
母亲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起来,穿上衣服,跟我走。”
盘石生跳下床,脚踩在地上,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很多人在跑。他来不及穿鞋,赤着脚跟在母亲身后。走廊上有人在跑,黑灯瞎火的,他看不清是谁,只听到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寨门口的方向,火光冲天。
“红巾贼打进来了?”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他的手快步走。她的手很凉,很紧,像是怕他飞走一样。
他们穿过寨子的后巷,来到祠堂——和父亲带他去的不是同一间。这间祠堂更小,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母亲推开石门,把他推进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盏小峒灯,用火折子点着。
昏黄的灯光照出祠堂的全貌——不大,除了供桌和牌位,就只有角落里的一大口缸。盘石生小时候来过这里,和母亲一起给祖奶奶上香。他记得那口缸以前是空的,现在里面铺了稻草,像是给人睡的。
“藏进去。”
盘石生愣住:“娘?”
“藏进去。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许出来。”
“爹呢?我们在等爹一起走!”
母亲蹲下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哭出来。盘石生第一次发现,母亲的眼睛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又黑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
“石生,听娘的话。你是盘瑶的根。只要你还活着,盘瑶就没有亡。”
盘石生想说什么,但嘴唇在抖,说不出话来。
母亲把他推进缸里,盖上盖子。盖子不是全封闭的,留了一条缝,透气用的。盘石生从缝隙里看到母亲把铜灯放在供桌上,然后从怀里拿出那面刚缝好的亡魂鼓——还没缝完,挂绳还差一道线。
母亲把鼓挂在供桌的钩子上,对着牌位拜了三拜。
然后她站在门口,堵住了石门。
盘石生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在跑,是很多人。铁器碰撞的声音,喊叫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像是地狱里的交响乐。
“盘青山的老婆在这里!”有人喊。
母亲没有说话。盘石生听到她拔刀的声音——那是父亲的备用砍刀,平时挂在堂屋的墙上。母亲练过功,虽然不是高手,但至少能砍人。
“别过来。”母亲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石头。
盘石生在缸里咬住了自己的手背。他知道自己不能出声,不能哭,不能动。母亲说过,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
外面打起来了。铁器碰撞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男人的声音。盘石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一声惨叫——不是母亲的。
然后又安静了。
盘石生的手背已经咬出了血,嘴里全是铁锈味。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是赢了还是输了。他想掀开盖子看一眼,但手在抖,根本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猫在走路。
“嫂子,你在里面吗?”
是盘豹的声音。
盘石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想喊“二叔”,但嘴被手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盘豹走进来,他的刀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衣服上也是。他看到供桌上燃着的铜灯,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缸,没有走过去。
“嫂子,你不用躲。红巾贼走了,青山哥让我来接你们。”盘豹的声音很温柔,和平常一样。
母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别……别进来……”
盘豹走出去了,盘石生听到他和母亲在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楚。然后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刀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惨叫——
只是一声。
很短,很短的一声。
然后就安静了。
盘石生在缸里,咬着手背,浑身发抖。他不知道母亲发生了什么,不敢想。他只是咬着,咬到牙齿陷进肉里,咬到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没有喊声,没有惨叫声,连脚步声都没有了。
盘石生终于松开手,轻轻地推开了盖子。
他从缸里爬出来,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扶着墙才勉强站稳。供桌上的铜灯还在燃着,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摇摇晃晃的。
母亲缝的亡魂鼓还挂在供桌上。他在缸里听到了那么多声音,唯独没有听到鼓声。母亲没有敲鼓——她没有用亡魂鼓,也许是她不会用,也许是她不想用。
他走出石门。
月光很亮,照在地上,他看到了血。从石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黑光。他顺着血迹走,走到寨子的主路上,看到了更多的血。
然后他看到了父母。
盘青山倒在寨门口,身边围着十几个红巾贼的尸体。他一个人杀了十几个,但最终没有撑住。盘豹从他背后捅的刀——伤口在后腰,一直捅到前面。盘石生不懂打架,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红巾贼的刀,那是盘瑶的刀。
他母亲倒在盘青山不远的地方。她手里还握着那把砍刀,刀刃上也有血——她杀了至少一个人。盘石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母亲的脸。
母亲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不再流了 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围巾。
盘石生没有哭。
他跪在那里,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母亲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母亲的头发很长,和他一样的黑色,但没有桂花香。她的头发上沾了血,他把血擦掉,发现指甲缝里嵌着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染料。母亲白天在缝亡魂鼓的时候,手指沾了给鼓皮染色的朱砂。
他把母亲的头发编成一根辫子,从怀里掏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剪刀,剪了下来。
他又走到父亲身边。盘青山睁着眼睛,望着天,死不瞑目。盘石生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合了三次才合拢。父亲的头发也被血浸透了,他在找到父亲之前已经被盘豹剪过头发——发脉被断,灵魂无法归祖。盘石生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父亲的头发乱了,他要把它们理顺。
他把父亲的头发也剪了下来,和母亲的绑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寨子里到处都是尸体,有红巾贼的,有盘瑶的。活着的人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整个寨子安静得像座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黑暗中。
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十岁的孩子,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父母睡着了,过一会儿就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