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瑶寨子建在半山腰,吊脚楼层层叠叠,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瑶山的早晨是从铜鼓声开始的——峒中的师公敲响铜鼓,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告诉所以人:新的一天开始了。
盘石生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发。他的头发很长,十岁男孩的头发已经垂到了腰际,黑得像墨,亮得像缎子。晨光落在发丝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石生,又梳头?你一天梳三次,头发都被你梳掉了。”
说话的是他母亲,正在堂屋里缝一面小铜鼓。巴掌大的鼓面,用的是上好的牛皮,鼓身上刻着盘瑶的族薇——一条盘踞的山龙。母亲的手很巧,一针一线都走得密实,铜鼓的挂绳已经缝好了,正在收尾。
盘石生头也没抬:“爹说,瑶家男儿的头发是根。根要是不顺,魂就不安。”
母亲笑了一声,没有反驳。盘青山的原话比这难听多了——
“你头发梳不顺,上了战场头发颤住刀,你命就没了。”但她不想在孩子面前说这种话。盘石生才十岁,虽然已经在练功了,但到底还是个孩子。
院子里飘着桂花香。盘石生头发里自带的味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族里的师公说过,这孩子发脉觉醒度极高,天生异香,是百年难遇的苗子。盘青山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每次听到别人夸他儿子,嘴角都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爹呢?”盘石生问。
“一大早就去寨门了。说是巡防。”
盘石生“哦”了一声,把梳子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短衫,下面是黑色绑腿,赤着脚踩在青石板上,脚趾头冻得有点红。
深秋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但他不觉得冷——练功的人,不怕冷。
他把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从脑后垂到腰间,辫梢扎了一根红绳。这是他母亲的习惯,每次梳完头都要扎红绳,说是“红绳镇魂,妖邪不侵”。盘石生觉得这是女人的迷信,但也没有反对——反正红绳也不难看。
院门被推开了。盘青山大步走进来,腰间挎着一把长柄砍刀,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气息。他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粗犷,但眉眼间和盘石生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里的泉水。
“爹。”盘石生迎上去。
盘青山摸了摸他的脑袋:“功练了?”
“练了。”
“青丝如刃第一层,练到哪了?”
“发丝可以伸到三尺了,硬化还不行。”
盘青山点点头:“不急。你才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连三尺都伸不到。”
他说着走进堂屋,看到妻子在缝铜鼓,皱了皱眉:“你又在缝那东西?”
母亲头也没抬:“你爹的鼓破了,我重新缝一面。”
“我爹的鼓还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旧了。你爹说想要一面新的。”
盘青山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五年的老峒主。瑶族人相信,亡魂寄居在铜鼓里,鼓声响起时,亡魂就会醒来。妻子缝鼓,是在给公公准备新家。
盘石生跟着进了堂屋,在母亲身边坐下,看着她缝鼓。母亲的针线活做得极好,每一针都走得均匀,鼓面上的花纹已经成型了——是瑶山的形状,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他伸手摸了摸,皮面很紧,弹起来有“砰砰”的声音。
“这鼓叫什么名字?”他问。
母亲想了想说:“亡魂鼓。”
“亡魂鼓?”
盘石生皱起眉头:“好难听。”
母亲笑了:“难听就对了。这鼓不是给活人听的,是给亡魂听的。亡魂喜欢难听的声音,好记。”
盘石生觉得这话不太对,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他转过头看父亲,盘青山正在磨刀,砾石在刀刃上发出“唰唰”的声音,火星子溅出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这是盘石生记忆中最平常的一个早晨。他十岁了,父亲是盘瑶的峒主,母亲是峒主夫人,他是独生子。寨子里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年纪相仿的孩子围着他转,叫他“石生哥”。他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会慢慢长大,学会父亲所有的功法,然后接任峒主之位,娶妻生子,最后老死在这片大山里。
他不知道,这一天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平静的早晨。
黄昏时分,天色暗得比平时早。盘青山站在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当峒主十几年,山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今天不对劲。
“爹,你怎么了?”盘石生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盘青山没有回答,只是盯着远处看。山林的树梢上有鸟在飞,不是一两只,是一大群——惊鸟。鸟群在半空中打着旋,久久不肯落下,说明林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惊动它们。
盘青山终于开口说道:“有人进山了。而且人还不少。”
“是贩盐的商队吗?”
“商队走官道,不会翻山。”
盘石生看着父亲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是没见过父亲严肃的样子,但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副表情——像是山雨欲来前的沉闷,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盘青山转身往回走,步伐很快。他走进峒主堂,敲响了堂前的铜鼓。鼓声急促而有力,三长两短,是召集族中头人的信号。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峒中的头人、寨老、师公都赶来了。堂屋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黑压压的一片。
“峒主,出什么事了?”
第一个开口的是盘豹,盘青山的族弟,也是峒中的头人之一。他四十岁不到,面容和善,说话慢条斯理,在族中的人缘比盘青山还好。
盘青山说:“有人进山了,从西边来的,过了竹山坳。人数不详,但不会少于五十。”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五十个人,如果是商队,那是大商队,应该走官道。那如果是……没有人敢说出口,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词。
“红巾贼”。
红巾贼是活跃在湖广交界处的一股山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几年前他们来过盘瑶一次,被盘青山带人赶走了,这些年一直没敢再来。
“会不会是路过的?”盘豹说。
“路过不会翻竹山坳。那座山翻过去就是死路,没地方可去。”
盘豹站起来:“那就是冲我们来的。峒主,我去集结人手。”
“不急,先探清楚。”
盘青山叫来一个年轻的后生:“阿六,你脚程快,去竹山坳看看。看到什么立刻回来,不要惊动他们。”
阿六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堂屋里的人都坐着不动,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盘石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大人凝重的脸,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但他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半个时辰后,阿六回来了,脸色惨白。
“峒主,是红巾贼。至少有七八十人,领头的是赵大胡子。”
堂屋里炸开了锅。
“七八十人”“赵大胡子”——这两个词像石头一样砸进每个人的心里。盘瑶全族的壮丁加起来不到一百,能打的不过五六十。红巾贼常年厮杀,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同样的数量都不是对手,何况还多出二三十人。
盘青山却没有慌。他站起来环顾众人,声音沉稳得像是石头砌的:“怕什么?又不是没打过。五年前赵大胡子来过,不是被我们打跑了?今天他来,就别想再跑。”
盘豹附和道:“峒主说得对。红巾贼再凶,也是人。我们有地利,他们不熟悉山路。”
众人渐渐放松下来。盘青山开始部署:“老弱妇孺躲进后山的山洞,壮丁分成三队,一队在寨门口正面防御,两队从两翼包抄。记住,红巾贼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来,是要我们的命,所以不要手软。”
众人领命而去,堂屋里只剩下盘青山和盘石生。盘石生站在父亲的影子里,手里还提着那盏灯笼,蜡烛已经烧了一半,灯油滴在地上,像眼泪一样。
盘石生说:“爹。我也要去。”
盘青山低头看着儿子。十岁的孩子,刚到他的腰,肩膀还很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不像十岁的孩子该有的。
“你跟我走,但不是跟我去打仗,是去你爷爷的祠堂。”
“去祠堂做什么?”
“你爷爷有话跟你说。”
盘石生不知道父亲说的“你爷爷有话跟你说”是什么意思。爷爷已经死了五年,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但他也没有问。
盘青山带着他来到后山的祠堂。祠堂很小,一间石屋,里面供着盘瑶历代峒主的牌位。烛火常年不灭,昏黄的光线把牌位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人站在暗处。
盘青山从供桌下拿出一面小铜鼓。巴掌大的鼓面,比母亲正在缝的那面还小,鼓身是古铜色的,上面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
“这是你爷爷的亡魂鼓。他去世之前,让我把这面鼓传给你。”
盘石生接过鼓,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鼓面绷得很紧,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那声音不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亡魂鼓不是乐器,是法器。敲响它,可以召唤祖先的灵附体。但每一次使用,都会损耗阳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盘石生把鼓贴在胸口,感觉到鼓面在微微震动。不是他在敲,是鼓在自己响——极低的频率,人的耳朵听不到,但心脏能感觉到。
盘石生问:“爷爷在说什么?”
盘青山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也有不忍:“你爷爷说,你是盘瑶的希望。”
盘石生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把亡魂鼓收好了,贴身放着,鼓面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像是有人在握着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