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队第二十四天的清晨,第一缕朝阳穿透ICU的双层隔音玻璃,温柔淌进清冷寂静的病房。
一夜无眠的苏冉依旧守在病床边。
经过整夜的沉淀,她心底那些汹涌的悔恨、不甘与遗憾,早已慢慢归于平静。不再有不切实际的妄想,只剩纯粹的医者本心,和一份藏在心底、不求回应的期许。
她彻底理清了所有心绪。
斯特林有他圆满温暖的家庭,有四位满心牵挂他的爱人,有日日盼父归的小念笙。他的人间烟火、温柔归宿,早已尽数圆满,从来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年少错过即是终生错过,迟来的醒悟,终究只能是一场自我和解的独角戏。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私人情愫,只剩一名医生最纯粹的期盼:只愿他平安苏醒,顺遂安康,早日回到深爱他的家人身边。
晨光落在斯特林苍白清俊的侧脸,柔和了他满身的伤病与疲惫。
经过三天三夜的静养救治,他的气色比初入ICU时好了太多,惨白的脸颊透出一丝浅浅的血色,呼吸平稳绵长,各项监测数据稳定如初,脏器损伤也在持续恢复。
只是他依旧紧闭双眼,沉陷在漫长的昏迷中,一动不动,仿佛与世隔绝。
苏冉微微俯身,目光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第二十四天了。”
“所有人都在等你醒来,你的妻子们,还有你的小女儿念笙,都在遥遥牵挂着你。”
“好好醒过来吧,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家。”
话音落下,病房里再度回归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温和的滴答声,伴着窗外轻柔的晨风,缓缓流转。
苏冉缓缓直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连续两天两夜的坚守,身体早已疲惫至极,可只要看着床上安稳沉睡的人,心底便始终绷着一丝牵挂,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刚准备起身,去整理晨间的巡查病历,视线不经意扫过他垂在被褥外的右手——
下一瞬,她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猛地一滞。
阳光恰好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清晰得没有一丝遮挡。
原本始终僵硬松弛、一动不动的指尖,
轻轻、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苏冉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瞬间消散,全身的注意力都死死锁定在那只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生怕一丝动静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征兆。
一秒、两秒、三秒。
在她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那根沉寂了整整三天的食指,再次微微蜷起,又轻轻舒展。
动作极轻、极缓,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沉睡之人无意识的本能反应,却真实又清晰地落在她眼底。
是苏醒的前兆!
是他意识即将归位、即将挣脱黑暗的信号!
巨大的惊喜与狂喜,瞬间席卷了苏冉的全身,心口猛地一阵发烫,酸涩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瞬间涌上眼眶。
她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人苏醒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可这一刻,她依旧控制不住地心慌、动容,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颤。
他要醒了。
这个拼尽一切守护苍生、熬过六级火海、扛过致命重伤、沉睡数日的英雄,终于要迎来破晓的曙光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立刻快步上前,动作轻柔却熟练地俯身观察。
她仔细查看他的眼睑、指尖、脉搏,盯着监护仪上始终平稳的波形,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
“有肢体微动,末梢神经开始恢复,意识大概率正在逐步苏醒。”
沉睡中的斯特林,依旧没有睁眼,眉眼依旧平静。
但那细微的指尖蜷缩、舒展,一遍又一遍缓慢重复着。
像是困在无边黑暗里的人,正在艰难地摸索光亮,正在一点点挣脱昏迷的桎梏。
他的身体在复苏,他的意志在归来,他的人间,正在慢慢重启。
苏冉静静站在床边,看着那一次次微弱却坚定的指尖微动,眼底悄悄泛起温热的湿意。
真好。
所有的坚守都没有白费,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宿。
她错过他的年少,错过他的青春,注定错过他往后的岁岁年年。
但至少,她有幸站在这场生死尽头,亲眼见证他从死神手中挣脱,亲眼看见他迈向新生的第一步。
晨光越来越盛,铺满整间ICU病房,驱散了所有阴冷与死寂。
入队第二十四天的清晨,没有惊天动地的场面,没有骤然睁眼的盛大苏醒。
只有一缕温柔晨光,和一双悄然复苏的指尖。
黑暗将尽,长夜落幕。
属于斯特林的新生,已然悄然启程。
而门外,彻夜轮流守候的消防队员,还在静静等待黎明的佳音。
千里之外的潮汕,英歌队的几人依旧日日祈福。
远方牵挂他的四位爱人与小念笙,也终将等来他苏醒的好消息。
一切苦难皆已落幕,所有美好,正在缓缓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