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破晓,ICU里的冷白光晕依旧笼罩着整间病房。
时针悄然划过凌晨,从入队第二十二天迈入第二十三天。苏冉依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夜未合眼。她没有离开,就这么静静守着,目光片刻不离床上沉睡的人。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静谧里回荡,成了漫漫长夜唯一的声响。
连日高强度抢救加上彻夜陪护,疲惫早已爬上眉眼,眼底凝着淡淡的青黑,可她半点睡意都无。
白天忙着手头工作时,同事闲聊,或是整理患者陪护信息,她才彻底知晓了关于斯特林的一切。
他早已拥有完整的家庭。身边相伴着苏清沅、蔡雨婷、轻瑶、苏晚笙四位爱人,远在别处,日夜牵挂着他的安危。还有一个刚满七岁、名叫苏念笙的小女儿,乖巧可爱,是一家人掌心的宝贝。
这个消息像一块沉石,猛地砸进苏冉的心湖,翻起层层苦涩的涟漪。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重新落回斯特林苍白安静的脸庞,嘴角扯出一抹无力的苦笑。原本翻涌的心动、愧疚、悔意,在知晓真相的这一刻,慢慢沉淀成了深深的怅然。
“今天是你入队第二十三天了。”她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到沉睡的人,语气里满是落寞,“我终于知道了所有事……你有家室,有四位相伴左右的爱人,还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儿。”
年少时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那时的斯特林笨拙又真诚,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满心满眼都是她。可那时的她心高气傲,被世俗的标准困住,嫌他不够优秀、前途渺茫,毅然决然斩断了彼此的缘分。
如今兜兜转转再次相遇,他成了救人于水火的英雄,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平庸,活成了让人仰望的模样。她幡然醒悟,看清了自己当年的浅薄与愚昧,满心想着若是当初没有放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实终究是现实。
“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苏冉微微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后悔当年凭着一时偏见,随意否定你的全部,后悔当初连一次了解你的机会都不肯给自己,就匆匆转身离开。”
这些日子守在病床前,看着他满身伤痕,看着他为了陌生人舍生忘死,往日的轻视一点点化作欣赏,又慢慢滋生出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情愫。她甚至偷偷幻想过,等他醒来,或许可以试着重新走近彼此,弥补年少的遗憾。
可现在,这份刚刚萌芽的念想,被彻底掐断。
他的世界里,早已没有留给她的位置。
四位爱人相伴相守,还有天真烂漫的女儿绕膝,一家人安稳幸福,完整又温暖。那是属于他的归宿,是她无论如何都插不进去的天地。
“我总在想,要是当年我不那么势利,不戴着有色眼镜看你,我们会不会走到最后?”她轻声呢喃,语气里满是遗憾,“可现在我明白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时光向前走,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倒流。错过了年少那一段路,往后便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轨迹。他有了自己的责任与牵绊,有了想要倾尽一生去守护的家人,那份安稳与幸福,是她无权打扰的。
她是医者,职责是救死扶伤,如今能守在他身边,也仅仅只是一名负责救治他的医生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身份。
“我不该再有多余的心思。”苏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酸涩,努力让心绪平复下来,“你有疼爱你的妻子们,还有惦记你的小念笙,她们一定比任何人都盼着你醒来。你是她们的依靠,是整个家的支柱。”
想起那个七岁多的小女孩,她心里更是软了几分。那样可爱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陪伴在身边。
过往的遗憾再深,也只能深埋心底。曾经的心动与不甘,也该就此收束。
“年少的错,我认了。遗憾也好,不甘也罢,都到此为止吧。”
她抬手,轻轻替斯特林理了理枕边凌乱的输液管,动作温柔又克制,始终保持着医患之间该有的距离。不再有逾矩的期许,只余下纯粹的祝愿。
“我不会去打扰你的生活,也不会再妄想不属于自己的缘分。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我们之间,终究只剩一场迟来的醒悟。”
天窗外,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穿透玻璃,一点点漫进病房,驱散了深夜的寒凉。
一夜坚守,一夜心绪翻涌。
悔意仍在,却再无回头的可能。
苏冉挺直脊背,重新拾起身为医生的冷静与理智。那些儿女情长、年少遗憾,尽数藏进心底最深处。
“好好睡吧,斯特林。”她望着沉睡的人,轻声说道,“安心醒来,回到你的家人身边。往后我只愿你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仪器依旧平稳运转,病床之上,斯特林依旧沉浸在绵长的昏睡里。
入队第二十三天,长夜落幕,晨光破晓。
有人在遗憾里学会放下,将一份迟到的心意,化作了最真诚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