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冬日,总是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凛冽,连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几分萧索的意味,但对于即将放寒假的学生而言,这股寒意丝毫抵挡不住归心似箭的热情。
早在期末复习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余诺就已经利落地定好了两人一同回桐城的机票。
那天下午,图书馆暖气开得有些过足,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苏夏趴在厚厚的专业书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过头戳了戳身旁正在推导公式的余诺。
“余诺,”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今年不跟你爸妈去国外过年了?”
余诺从那堆密密麻麻的符号里抬起头,修长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垂眸看向她。
他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今年不去了。”
“为什么?是国内更有年味儿吗?”苏夏故意逗他,指尖在他摊开的习题集边缘划了划。
余诺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语气平淡却笃定:“今年他们回来过年。”
“哦——”苏夏拖长了语调,眼底笑意盈盈。
两人正低声拌着嘴,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已经有几道探究的目光投了过来。
直到有人故意咳嗽了几声,苏夏这才收敛了神色,红着耳根坐直了身子,假装专心致志地盯着书本上的案例。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等到真正启程那天,首都机场的航班信息大屏上一片触目惊心的“延误”字样。
原本该在下午三点落地桐城的航班,生生推迟到了晚上七点。
机场的喧嚣与疲惫,被出租车司机师傅熟练地甩在了身后,车子驶入熟悉的老城区,路灯昏黄,两旁商铺的霓虹灯牌在冬夜里显得格外亲切。
当出租车在苏夏家楼下停稳时,已经快八点了。
冬夜的寒气逼人,苏夏只穿了件单薄的大衣,一下车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余诺将她的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才开始从后备箱里取出两个沉重的行李箱。
“就送到这儿吧,你快回去。”苏夏仰起头,看着余诺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侧脸,心里有些不舍,又有些无奈,“再不回去我爸妈该担心了。”
余诺“嗯”了一声,却并没有立刻松手。他放下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原地没动。
两人就在单元门口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下,抱着彼此,腻腻歪歪地舍不得分开。
苏夏把脸埋在余诺带着淡淡洗衣液香气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舍不得你。”
“才几天不见,就受不了了?”余诺低笑,胸腔传来细微的震动,温热的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乖,回去好好吃饭睡觉,别让我担心。”
“知道了……”苏夏拖长了尾音,像只耍赖的小猫。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闲聊声由远及近。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知道羞……”一个带着点埋怨却又透着慈爱的女声传来。
苏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就看见苏爸苏妈正手挽手从小区花园那边遛弯回来。苏妈正絮絮叨叨地吐槽着什么,苏爸则在一旁附和着。
苏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下意识想从余诺怀里挣脱出来,却因为动作太急,反而把自己的围巾扯得有些歪了。
苏妈的目光何其犀利,虽然只是匆匆一瞥,却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自家女儿那熟悉的背影和发型。
她拍了拍苏爸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惊讶:“老苏,你看那是不是咱们家夏夏?”
苏爸眯起老花眼,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哎哟,还真像!”
苏夏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死死拽住余诺的衣角,用气音急促地说:“完了完了,快跑!”
她拉着余诺就想往楼道的阴影里躲,可还没迈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了苏妈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苏夏!你给我站住!”
苏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能僵在原地,抿紧了嘴唇,缓慢回头。
苏妈几步走上前,先是瞪了一眼自家没出息的女儿,随即目光转向余诺的背影。
语气颇有些阴阳怪气说道:“这位同学,既然都到了家门口,就转过来吧。”
余诺无奈,只能慢吞吞地转过身,面对着苏夏的父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耳根微微泛红,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当她看清余诺那张轮廓分明、五官深邃的脸时,原本准备发作的一肚子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审视,最后定格为一种颇为满意的笑意,
苏妈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长款大衣、气质清冷的少年,越看越喜欢,之前那点关于“公共场所搂搂抱抱”的不满早就烟消云散。
她一把拉住余诺的手臂,热情得让余诺都有些措手不及:“哎呀,你是夏夏的男朋友吧?来都来了,上去坐坐!站着干嘛,快上来快上来!”
说完,她还不忘回头指挥苏爸:“老苏!愣着干嘛呢?没看见孩子手里还拖着箱子吗?快帮忙拿上去!”
于是,诡异的一幕出现了:苏妈拉着余诺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仿佛带的是自家亲儿子;而苏夏和苏爸则灰溜溜地跟在后面,一人拖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面面相觑。
一进家门,苏妈就忙活开了。
又是翻箱倒柜找出珍藏的铁观音,又是洗水果切柚子,嘴里还不住地念叨:“小余啊,别客气,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余诺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膝盖上,看着苏爸苏妈忙前忙后,连声说:“叔叔阿姨,不用麻烦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回什么回。”苏妈把茶杯塞进余诺手里,不由分说,“多坐会儿,跟阿姨聊聊。”
接下来,就是一场堪称人口普查的盘问。
“小余啊,今年多大了?”苏妈坐在余诺对面,眼神里满是探究。
“阿姨好,我今年二十了。”余诺放下茶杯,回答得恭恭敬敬。
“哦——那就是哥哥了。”苏妈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在哪个学校上学啊?跟夏夏一个学校吗?”
“嗯,都在清北,我读物理系。”
“物理系好啊,脑子聪明的孩子才学物理。”苏爸也加入了话题,推了推眼镜,“那以后毕业打算留京吗?”
余诺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态度诚恳,完全没有平日里在学校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傲模样。
苏夏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自家父母对余诺嘘寒问暖,甚至比对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热情,心里那点因为分别而积攒的思念瞬间发酵成了柠檬精。
她忍不住插嘴:“妈,你真当查户口呢?问这么多,人家余诺该口渴了。”
苏妈白了她一眼,顺手剥了个橘子塞进她嘴里:“吃你的橘子,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苏夏:“……” 嚼着橘子,委屈但不敢哭。
反倒是余诺,不仅没有被这密集的攻势吓退,反而很认真地继续汇报:“阿姨,我家里就我和我爸妈。我爸妈今年刚好回来过年,到时候如果有空,也可以请您和叔叔一起吃个饭。”
这话一出,苏爸苏妈更是乐开了花。
等到余诺终于起身告辞时,苏爸苏妈那热情劲儿,简直像是送亲儿子出门。
苏妈还一个劲儿地往余诺手里塞水果和零食:“拿着拿着,路上吃,下次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目送着余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苏夏才幽怨地转过身,对着自家父母控诉:“爸,妈,你们太偏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捡来的呢!”
苏妈哼了一声:“好啊你,谈恋爱都不跟老妈报备,要不是今天撞见,你还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但话锋一转,看着女儿那副气鼓鼓的模样,苏妈眼底又流露出藏不住的笑意:“不过嘛……看在你眼光不错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
苏爸在一旁笑着打圆场:“随你妈,眼光确实不错。”
苏夏摸了摸鼻子,看着父母脸上欣慰的笑容,再想想余诺刚才那副乖巧又可靠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酸涩早就化成了甜腻的暖流。
她拿出手机,给余诺发了条微信:我爸妈是不是把你当亲儿子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还行。不过苏律师,你吃醋的样子,挺可爱的。
苏夏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上扬,回复道:少来!快回去吧,余·乖·儿·子!
发送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父母收拾客厅的身影,心里踏实又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