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夏至未至。

桐城一中的校门口，警戒线早已拉起，红底黄字横幅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苏妈妈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翠绿色镶金边的旗袍，开叉高及大腿中部，走动间隐约露出里面同色系的衬裙，寓意着“旗开得胜”。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色的尼龙布袋，里面装着苏夏的准考证和身份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乖乖，别紧张啊，就当是平时周测，正常发挥就行。”苏妈妈一边帮苏夏整理着校服领口，一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爸爸站在一旁，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Polo衫，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和一包湿纸巾，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是啊夏夏，爸相信你。要是困了饿了，就喝水吃点东西，别硬撑。”

苏夏深吸了一口气，六月的空气黏稠而湿热，带着栀子花被暴晒后的甜腻香气。

她看着父母眼中倒映出的、穿着蓝白校服的自己，用力点了点头，扬起一个自信的笑容：“我知道啦，爸，妈，你们放心吧，我会加油的！”

她转身准备走向安检口，脚步刚迈出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猛地回过头。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

余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双手插在裤兜里，身姿挺拔地站在警戒线外。

他显然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

隔着攒动的人群和燥热的空气，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苏夏。

然后，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地向她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力量。

苏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加密的信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也迅速地回了一个同样坚定的大拇指。

不需要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夏转过身，背影消失在考点大门后。

余诺在原地站了几秒，直到那抹蓝色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悠悠地收回手，插回裤兜，转身离开。

高考的两天，像一场漫长而喧嚣的梦。

考场内是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是空调运转的低鸣；考场外是家长们焦灼等待的身影，是此起彼伏的蝉鸣。

苏夏置身其中，却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她像是对待一场寻常的模拟考，心无旁骛地解着一道道物理大题，写下一篇英语作文，脑海中偶尔闪过余诺讲题时的侧脸，或是他画在草稿纸上的辅助线，便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

一切都风平浪静。

当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苏夏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盛夏的阳光正烈，树叶被晒得发白，整个世界明亮得有些刺眼。

结束了。

高考后的第一天，苏夏睡到了下午四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弥漫着被子捂出的、暖烘烘的香味。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个不停，苏夏迷迷糊糊地摸到它，眯着眼看了一眼。

屏幕上，微信图标疯狂跳动。

置顶的那个灰色猫头像，是余诺，发来了五六条信息，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醒了没？

下面紧跟着五人小群里白栀的轰炸：夏夏！起床！我们去海边！现在！立刻！马上！

还有林大树和程墨在群里发的各种表情包。

苏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她先给余诺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软糯：“刚醒……睡懵了，信息没看到。咋啦？”

然后，她拒绝了白栀的邀约：“栀栀，我太累了，想在家躺尸几天，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日子，苏夏彻底开启了废柴模式。

白天打游戏、补觉，晚上摸黑看小说，外卖软件里的常驻商家从奶茶店变成了烧烤摊和炸鸡店。

她像是一条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鱼，在名为自由的水域里肆无忌惮地扑腾。

直到那天下午。

苏夏一个人在家，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头发胡乱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

她趿拉着一双粉色兔子头的拖鞋，手里抱着半个西瓜，正准备坐在沙发上挖西瓜球吃。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

苏夏叼着勺子，慢吞吞地挪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下一秒，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跳，手里的勺子和西瓜差点掉在地上。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余诺。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长裤，身姿挺拔，正微微蹙眉盯着猫眼，似乎察觉到了里面的视线。

“啊！”苏夏低呼一声。

她背靠着门板，心脏狂跳不止，低头看了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又看了看睡衣上印着的卡通熊猫，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转身冲上楼，胡乱抓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冲进卫生间。

五分钟后，苏夏对着镜子胡乱抓了抓头发，又用冷水拍了拍发烫的脸颊。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给余诺发了条信息：你等一下！马上！

又过了五分钟，苏夏终于收拾妥当，气喘吁吁地重新打开门。

余诺还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正准备再按一次门铃。

看到苏夏这副虽然匆忙却还算清爽的模样，他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苏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那个……刚睡醒，有点……嗯，没形象。你怎么突然来了？”

余诺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某人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以为在家暴毙了，就来看看。”

苏夏：“……” 她干笑两声，试图解释：“没有暴毙，就是玩嗨了，睡过头了。”

余诺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然后言归正传：“出去走走？”

苏夏立刻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

此时正值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准备去附近新开的文创园，那里正在举办夏季嘉年华。

还没走近，喧闹的音乐声和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园区里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有卖手作饰品的，亮晶晶的耳环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有卖网红小吃的，滋滋冒油的铁板鱿鱼、香气四溢的烤冷面、色彩斑斓的棉花糖；还有套圈、投篮机、打气球等各种游乐项目。

霓虹灯招牌闪烁不定，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混合着香薰蜡烛的甜腻味道，充满了夏夜特有的、躁动而鲜活的生命力。

苏夏和余诺在人群中穿梭，最终在一个奶茶摊前停下。

“两杯珍珠奶茶，一杯正常糖，一杯无糖。”余诺熟练地点单，然后转头看向苏夏，“去那边坐着等。”

苏夏找了个树下的长椅坐下，余诺很快端着两杯奶茶过来。

他把自己那杯无糖的放在一边，把苏夏那杯插好吸管的递给她。

苏夏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大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夏夜的燥热。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因为用力吸气而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余诺坐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目光落在远处璀璨的灯火和攒动的人群上，侧脸在霓虹灯的光影下显得有些模糊。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周围嘈杂的背景音和夏虫的鸣叫。

过了许久，久到苏夏以为余诺只是单纯叫她出来喝奶茶的，余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落在苏夏的耳畔。

“苏夏。”

“嗯？”苏夏转过头，嘴里还含着珍珠。

余诺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在斑斓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愿意试着和我在一起吗？”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配合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园区上空突然绽放出第一朵烟花。

“砰——”

绚烂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余诺那张带着三分期待七分忐忑的脸。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不断地在头顶炸开，将整个世界都映照得五彩斑斓，仿佛为他们搭建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盛大而浪漫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