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一中的高三上学期，像一列加速驶向悬崖的火车，轰鸣着，震颤着，不容任何人喘息。

窗外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染上最浓烈的金黄，就被初冬凛冽的风卷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那种浸透骨髓的焦灼感，粉笔灰在阳光里飞舞，就像是无声的雪。

远在京城的余诺，正站在清北大学物理学院的面试考场里，面对着可能是他求学路上最严苛的考官。

面试的房间很大，暖气开得有些过分，余诺却觉得指尖发凉。

对面坐着两位教授。

左边是清北物理系的泰斗级人物，姓陈，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正低头翻看着余诺的履历和之前提交的论文，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份普通档案。

右边则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籍教授，叫威廉姆斯，据说是在高能物理领域颇有建树的专家，此刻正饶有兴致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余诺脸上扫视。

“余诺同学，”陈教授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不带任何情绪，“你的简历很漂亮，省队第一，集训队第二名。但简历只是纸面数据。我现在给你一个问题。”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假设你现在处于一个完全真空的密闭黑箱中，没有任何外界参照物，你如何判断自己是处于静止状态，还是在做匀速直线运动？”

这是经典的伽利略相对性原理问题，也是物理学的基本假设之一。

余诺站在桌子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外套被他整齐地搭在椅子上，里面是一件熨帖的白衬衫。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起了眉。

“陈教授，如果这是一个经典力学体系下的理想黑箱，根据伽利略变换，我是无法判断的。”余诺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因为所有惯性系都是平权的，物理定律在其中具有相同的形式。”

“很好，基础概念很扎实。”威廉姆斯教授突然插话，操着一口带着港台腔的中文，“那如果是广义相对论框架下呢？如果这个黑箱本身就是一个引力场呢？”

问题瞬间升级，从经典力学跨越到了现代物理的前沿。

余诺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垂下眼帘，脑海中飞速闪过这几天恶补的广义相对论知识点。

“如果是引力场……”余诺抬起头，目光直视威廉姆斯教授，“根据等效原理，引力和加速度是局部不可分辨的。如果箱子内有粒子，我可以通过观测粒子的自由落体轨迹来判断是否存在引力梯度。如果是在一个旋转参考系中，我还能观测到科里奥利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是完全理想的黑箱，连内部粒子都没有，那这就变成了一个哲学问题，而非物理问题了。”

陈教授和威廉姆斯教授对视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一个问题，”陈教授合上文件夹，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终结的意味。

“如果让你设计一个实验，验证量子纠缠的超距作用是否存在，你会怎么做？注意，不要陷入爱因斯坦的幽灵作用误区。”

这是一个连许多博士生都未必能完全阐述清楚的问题。

余诺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几秒钟的沉默后，余诺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会采用贝尔不等式的实验验证思路。制备一对纠缠光子，分别在两个相隔极远的探测站进行测量。如果测量结果违反了贝尔不等式，就能证明量子力学预言的非定域性是正确的。”

“具体装置呢？”威廉姆斯教授追问。

“使用偏振分束器和单光子探测器，通过调节测量基矢的角度，统计大量样本的数据分布。”

余诺语速平稳，逻辑链条严密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当然，实际操作中要排除局域隐变量的干扰，这需要极高的实验精度。”

说完，余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陈教授终于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一个表示满意的笑容：“很好。你的理论基础很扎实，思维也很清晰。虽然在一些前沿领域的直觉上还有欠缺，但……”

他看向威廉姆斯教授，后者点了点头。

“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吧。”

余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余诺微微鞠躬：“谢谢两位教授。”

与此同时，桐城一中。

苏夏正在进行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她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苏夏盯着试卷上最后一道电磁学大题，那复杂的电路图像一团乱麻，试图缠住她的思维。

“稳住，苏夏，稳住。”她在心里默念，强迫自己深呼吸。

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楞次定律，安培力……每一个公式都像一块砖，砌成通往答案的阶梯。

“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冰冷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苏夏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飞快地写下最后一个数字，重重地画上句号。

呼——她长舒一口气，感觉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寒假的时候，桐城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却密密匝匝，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苍茫的白色。

苏夏趴在房间的沙发上，桌上摊开着厚厚的一摞试卷。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余诺的聊天界面。

那个灰色的、伸着懒腰的大橘头像，静静地躺在对话框上方。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余诺：“我回来了。”

几乎是秒回，苏夏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面试的怎么样？”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久到苏夏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余诺：“感觉不怎么样，好几个问题没回答上来。”

苏夏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咬着下唇，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半天，才打出几行字：

“啊……”

“没事啊，所有的笔记我都做好了。”

“即使最坏的打算，最后几个月我们一起冲刺，985还是没问题的！”

发完这段话，苏夏盯着屏幕，像是在等待命运的审判。

过了几秒，对面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紧接着是文字：

“好啦，其实还可以，确实有几个问题没回答上来，但是整体还是不错的，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苏夏猛地松了一口气，气得抓起桌上的橡皮就往地上砸。

“你吓死我了！”她在对话框里发了一个小猫拿棒槌打人的表情包，“我都做好复印笔记的准备了！”

余诺发了一个“嬉皮笑脸”的表情包，然后没再说话。

苏夏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家伙，总是这样，喜欢先吓唬人，然后再慢条斯理地给颗糖吃。

寒假过后，高三下学期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而凝重。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了两位数，每一天都像是倒计时的钟摆，敲击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余诺的回归给班级带来了一针强心剂，虽然他不用参加高考，但他依然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教室后排，面前摆着的不再是高中课本，而是厚厚的高等数学和量子力学导论。

而苏夏，在经历了期末考的洗礼后，状态稳得可怕，一直稳居在年纪第一。。

“夏夏，这道题我看了半天没思路……”同桌小心翼翼地问。

苏夏看了几秒，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这里用左手定则判断方向，注意这个磁场是随时间变化的，所以要加一个感生电场……”

她的思路清晰得像是一幅早已刻在脑海里的地图。

这一切，都离不开余诺。

每天晚自习结束后，空荡荡的教室里，总能看到两道并排的身影。

“这里，你的受力分析错了。”余诺拿着红笔，在苏夏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重力、支持力、摩擦力，还有这个斜向上的拉力，你漏了哪一个？”

苏夏咬着笔杆，不服气地嘟囔：“我这不是故意留给你讲的嘛……”

“少贫嘴。”余诺把笔丢给她，“这套卷子做完，带你吃夜宵。”

“成交！”

在距离高考还有两个月，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广播里突然传来了校长激昂的声音。

“恭喜我校高三（一）班余诺同学，成功获得清北大学物理学院保送录取通知书！这是我校建校以来的又一殊荣！”

整个教学楼沸腾了。

苏夏正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听到广播的那一刻，她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巨大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教室后排。

余诺正慢条斯理地合上一本砖头厚的《量子场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抬起头，隔着半个教室，准确地捕捉到了苏夏的目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温柔的笑意。

苏夏立刻转回头，假装专心做题，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太好了……”她在心里欢呼。

余诺的尘埃落定，像是一把火炬，点燃了整个班级最后的疯狂。

既然连最难的目标都已经达成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最后的战役，要到了。

每个人都卯足了劲，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丝潜能都压榨出来，向着那座名为“未来”的堡垒，发起最猛烈的冲锋。

窗外，积雪消融，嫩绿的芽尖正悄悄顶破泥土，昭示着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