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桐城，空气里已经透出几分凛冽的寒意。

路边的银杏叶彻底变成了耀眼的金黄，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满一地，像是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厚实的地毯。

高三的气氛，比起深秋的天气还要凝重几分。

教学楼里永远充斥着翻动试卷的哗啦声和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连走廊上都少见了嬉笑打闹的身影。

这天下午放学，夕阳将教学楼染成橘红色。

苏夏刚走出教室，就被等在门口的程墨一把拽住了胳膊。

“夏夏！走走走，奶茶店！我哥难得没在刷题，再不去聚一聚，怕他脑子锈了！”

苏夏被程墨拖着往前走，有些哭笑不得：“余诺肯出来了？”

“可不是嘛！”程墨一边走一边咋咋呼呼，“这次集训成绩下来了，他拿了第二，虽然离第一就差几分，但我看他那张脸阴得能滴出水来。我寻思着，再不拉出来透透气，怕是要憋坏了。”

苏夏脚步微微一顿，心里那根弦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第一是谁啊？”

“听说是京城来的姑娘，家里三代搞物理的，那叫一个恐怖。”程墨撇撇嘴，“不过第二轮面试在十二月，所以我哥现在算是……嗯，出来放风？”

“一点点”奶茶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甜腻的香气冲淡了外面的萧瑟。

白栀和林大树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杯色彩缤纷的奶茶。

余诺果然在，他穿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正低头刷着手机，侧脸在玻璃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疲惫。

“哟，余大学霸终于舍得赏脸了？”苏夏走过去，故意把书包往他旁边的座位上一扔，发出不小的动静。

余诺抬眸扫了她一眼，没接茬，只是把手里那杯刚点的热芋圆奶茶往她面前推了推——那是苏夏每次必点的口味。

“诺哥，这次第二，感觉咋样？”程墨不怕死地凑过去问。

余诺吸了一口热拿铁，喉结滚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行。第一那个女的，家里摆满了各种仪器，从小耳濡目染，输她不丢人。”

“那你不郁闷？”林大树憨憨地问。

“郁闷什么？”余诺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夏正埋头吸奶茶的侧脸上，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人家基础在那里，输了就是输了，下次赢回来就好。”

苏夏刚想抬头说些什么，余诺却已经站起身，拎起书包：“走了，复习。”

“喂！不是说聚一聚吗？这就走啦？”程墨急了。

“换个地方聚。”余诺丢下这句话，率先走出了奶茶店，背影在玻璃门后一闪而过。

苏夏愣了一下，连忙抓起书包追了出去：“哎！余诺你等等我！”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算聚完了？”林大树推了推眼镜。

白栀看着苏夏追出去的背影，又看看余诺消失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这才是开始。”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余下一片暧昧的紫红。

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余诺和苏夏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到了余诺家楼下，单元门的声控灯年久失修，怎么拍都不亮。

余诺低声咒骂了一句，掏出钥匙开门，苏夏跟在他身后，借着楼道里微弱的光往上走。

进了屋，大橘听到动静，立刻从猫爬架上跳下来，亲昵地绕着苏夏的腿打转，尾巴翘得老高。

“这死猫，见你就亲。”余诺脱下鞋子，语气里却没什么嫌弃，甚至还顺手挠了挠大橘的下巴。

“去，铲屎。”余诺把猫砂盆往苏夏面前一推，自己则走到书桌旁，翻开了那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

苏夏熟练地戴上一次性手套，处理着猫咪的排泄物，动作麻利又嫌弃：“余诺，你说这猫是不是成精了？每次我一来它就特别精神。”

“嗯，跟你一样，吵。”余诺头也不抬。

苏夏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回嘴，却听余诺突然合上了书。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苏夏手里还捏着铲子，疑惑地转过头。

余诺转过身，背靠着书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刚才在奶茶店和路上那种漫不经心的伪装，此刻统统卸了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

“苏夏。”

“嗯？”苏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余诺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我们一起考清北吧。”

苏夏愣住了，铲子里的粑粑差点掉出来。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余诺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一起考清北。你，和我。”

苏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她张了张嘴，有些结巴：“这么……突然吗？”

“不突然。”余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之前是因为我爸妈想让我出国，我才没提。但现在第二轮面试在十二月，之后就是高考。国外的实验室虽然好，但国内的清北物理系，考虑到你……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苏夏，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实验结果，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苏夏，你觉得呢？”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大橘舔爪子的声音。

苏夏看着余诺。

这个总是毒舌、总是别扭、总是在她以为要放弃的时候又拉她一把的少年，此刻正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姿态，向她发出了并肩作战的邀请。

她想起第一次在小巷里见到浑身是伤的他；想起他递过来的Pancracio巧克力；想起雨夜里他背着她走过的山路；想起无数个他为她讲题的午后……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汇聚成眼前这个坚定的眼神。

苏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铲子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摘下手套，在余诺有些错愕的目光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啊！”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倔强和朝气。

“既然你都这么诚恳地邀请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余诺，我们……一起努力！”

说完，她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

余诺看着她那副斗志昂扬的样子，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冰雪消融后的第一抹春意。

“嗯。”

他应了一声，转过身重新拿起桌上的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那就别光说不做，把这套卷子做完。做不完，不准吃夜宵。”

“喂！余诺你——！”

苏夏气鼓鼓地抗议，却还是乖乖地坐到了书桌对面，摊开了试卷。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而属于他们的星辰大海，才刚刚开始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