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余诺又去到清北集训,仿佛那一晚只是苏夏昙花一现的梦境一般。
但是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比之前更加努力,不知不觉来到六月,在期末考的那天余诺回来了。
夏日的桐城,蝉鸣声嘶力竭地穿透层层热浪,在柏油马路上烘烤出扭曲的幻影。
空气中悬浮着柏油融化的焦味和路边栀子花被晒蔫的甜腻气息,让人呼吸间都带着几分燥意。
期末考的成绩单在周一早晨像一枚深水炸弹,在高二一班平静的水面上轰然炸开。
那张张贴在公告栏最上方的红纸黑字,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第一名:苏夏。
第二名:林大树。
第三名:余诺。
“卧槽……”
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低呼,随即被周围更加汹涌的议论声吞没。
“余诺居然掉到第三了?”
“假的吧?”
“他不是去集训了吗?那么久没上课,这样也挺厉害的了吧。”
余诺站在人群外围,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在逆光中显得轮廓分明。
他抬眼扫过公告栏上那个鲜红的“第三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啧。”
一声极轻的咂舌,从他唇间逸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烦躁,却又迅速湮灭在嘈杂的人声里。
苏夏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物理答题卡,从办公室出来路过公告栏。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排名,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得意。
她走到余诺身边,故意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哟,余大学霸,这次怎么才第三啊?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家靠谱的补习班啊?”
余诺侧过头,目光像手术刀一样扫过来,落在她怀里那叠卷子上——最上面那张鲜红的“148分”。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下次总分比你高就行。”
“那是自然,毕竟某人现在可是我的手下败将。”
苏夏扬了扬下巴,把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带着点小得意的脆响。
余诺没再接话,只是转回头,视线却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锁定了正朝苏夏走去的顾淮。
顾淮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成绩优异,性格温和。
他手里拿着一本竞赛题集,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苏夏,这道题我看了半天没思路,你能帮我看看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排的人都听见。
余诺放下笔,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几步走过去,长臂一伸,直接插进两人中间,把苏夏怀里的卷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顾同学,”
余诺抬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她现在没空。你要问题,要么问老师,要么……问我。”
顾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看余诺那副你再多说一句试试的表情。
又看了看缩在余诺身后、正努力憋笑的苏夏,最终还是识趣地收回了题集,讪讪地退开了:
“……没事,我自己再想想。”
苏夏看着顾淮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余诺紧绷的胳膊:
“喂,你至于吗?人家只是正常问个题。”
“不正常。”
余诺重新坐回座位,拿起笔,语气硬邦邦的,“离高考都没一年了,这时候还搞题海战术,纯属浪费时间。”
苏夏看着他耳根那一抹可疑的微红,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嘴角忍不住上扬。
放暑假之后的某一天苏夏和白栀相约去到图书馆。
夏日的图书馆冷气开得很足,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冰窖,将七月的热浪隔绝在厚重的玻璃幕墙之外。
白栀趴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面前摊开的志愿书上画满了红圈,一脸向往:
“夏夏,我决定了,我要去北京!或者上海!一定要去大城市看看,不然我这辈子都要困在这个小地方了。”
苏夏咬着水杯的吸管,看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玻璃上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
“可是我妈说……女孩子嘛,离家近点好,最好就在省内。”
她的声音有些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阿姨那是怕你吃亏!”
白栀坐直身子,凑近她,“可你想过没有?以你和余诺的成绩,留在省内岂不是太屈才了?而且……”
白栀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而且你忍心跟某人异地恋啊?”
“谁跟他异地恋了!”
苏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抓起一本书作势要打,“八字没一撇呢!”
两人打闹着走出图书馆,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对了,”
白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最近还去余诺家吗?”
“去啊,大橘都快成精了,不看着点,余诺那家伙肯定又要偷懒不给它铲屎。”
苏夏顺手拦了辆出租车,“今天正好要去给他送笔记。”
说完苏夏就打车走了。
余诺家。
防盗门没锁,虚掩着。
苏夏推门进去,换了鞋,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阳台边,看见余诺正靠在躺椅上,戴着耳机,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
而那只曾经瘦骨嶙峋的大橘,如今已经膨胀成了一个圆润的毛球,正毫无形象地瘫在余诺脚边,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
“哟,大橘同志,你这伙食待遇不错啊。”
苏夏走过去,蹲下身,戳了戳猫肚子上松软的肉。
大橘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敷衍的喵,连动都懒得动。
余诺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看她,额头上还压着几道红印:
“来了?”
“嗯,给你送笔记。”
苏夏把文件夹递过去,目光落在他膝盖上的书上,“在看什么?”
“《时间简史》。”
余诺接过笔记,随手丢在一边,“随便翻翻。”
苏夏在他旁边的地毯上坐下,看着那只胖猫,忍不住吐槽:
“你给它喂了多少?这都快成球了。”
“它自己偷吃的。”
余诺嘴上嫌弃,却还是伸手挠了挠大橘的下巴,动作熟练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夏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
“白栀说……她可能要去北京。”
余诺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
“哦。”
“我妈想让我留在省内。”
苏夏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她说女孩子离家远了不好。”
余诺合上书,转过头看她。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你想去哪?”
他问。
苏夏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底。
那里没有评判,没有劝导,只有平静的等待。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
“我……我不知道。”
“那就别想。”
余诺站起身,走到冰箱前,拿出两瓶冰水,扔给她一瓶,“先把眼前的高三过了再说。”
苏夏接过水,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掌心。
“余诺,”
她突然叫住他,“你呢?你打算去哪?”
余诺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目光投向窗外繁华却遥远的街景。
“哪里有更好的物理实验室,就去哪。”
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笃定,“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苏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再说。”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盛夏的暑气蒸腾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有冷气、有大橘、有两个少年人的空间里,关于未来的焦虑似乎暂时被隔绝在了门外。
苏夏握着那瓶冰水,指尖的凉意一路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余诺重新坐回躺椅上的侧影,忽然觉得,未来也没那么可怕。
毕竟,只要坚定目标,山海皆可平。
“行吧。”
她小声应了一句,低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盛夏所有的燥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