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一中的晚自习,总是结束得比别校要晚一些。
当最后一道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像解禁的潮水涌出教学楼。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种混杂着书本油墨和青春疲惫的气息。
苏夏收拾好书包,准备回家。
自从余诺请假不来学校,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的座位始终空着,就像一道沉默的伤口。
苏夏随着人流走出校门。
初春的夜晚还带着料峭寒意,细密的小雪悄无声息地飘落,在路灯下折射出朦胧的光晕。
苏夏紧了紧米白色、毛茸茸的围巾,衬得她像一只缩着脖子取暖的小动物。
她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通往公交站的那条僻静小巷,那里离她家更近。
远远地,她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公交站旁的路灯下。
那人穿着黑色的薄款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灰色卫衣,身形挺拔,在飘雪中像一株沉默的修竹。
即使只是一个背影,苏夏也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又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
余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
路灯的光晕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轮廓,比离开前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里的沉静却丝毫未变。
他的目光落在苏夏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仿佛在确认什么。
“你……”苏夏张了张嘴,冷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
“你怎么回来了?”
余诺没直接回答,只是几步上前。
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阻止了她在雪地里无意识跺脚的动作。
他的指尖带着室外的凉意,触碰到她手腕内侧的皮肤时,苏夏细微地颤了一下。
“等你。”余诺言简意赅。
声音比记忆中更低哑了些,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等我?”苏夏有点懵。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余诺移开视线,看向飘落的雪花。
“这个点,你通常走这条路。”淡淡的说道。
苏夏心里那点因他突然出现而泛起的涟漪,被这句话熨帖得平静下来。
还是那个余诺,嘴上不饶人,行动上却总是精准得让人没脾气。
两人沉默着并肩往巷子外走,雪似乎越下越大了。
苏夏偷偷瞄着余诺的侧脸,鼓起勇气问:“你……集训怎么样?顺利吗?”
她记得程墨提过一嘴,好像是什么物理集训,但具体细节也没说清。
“还行。”余诺依旧惜字如金。
顿了顿,余诺又抛出一个问题。
“你呢?我不在,成绩没掉吧?”
“掉了!”苏夏回嘴道。
随即又忍不住补充,“掉到第……第三名了!离某人远着呢!”
余诺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嘴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第三?看来没我盯着,你也没偷懒啊。”
“那当然啦。”苏夏立刻说道。
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反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证明什么的急切。
“我一直很努力!下次一定超过你!”
两人又走了一段,巷子外喧嚣的城市噪音渐渐清晰。
苏夏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
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余诺,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余诺,你……是不是要出国了?”
余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难辨情绪:“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苏夏抿了抿唇。
“说你寒假就走了,是去适应环境……以后,都不回来了吗?”
余诺沉默了几秒,雪花落在他肩头,又迅速融化。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淡淡地说:“集训而已,没定。”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夏的心却因为这点不确定的余地,猛地提了起来。
而余诺看着苏夏气鼓鼓的侧脸,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另一件事:
“顾淮…是不是…给你…告白了?”
苏夏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又像是觉得荒谬。
苏夏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对着余诺。
“没有啊。”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苏夏还没回过神,就听余诺低声啐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靠,又被程墨那小子下套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雪光映照下,苏夏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不同于往常的情绪。
他微微俯身,目光紧锁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苏夏,你别看那个顾淮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苏夏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看看我,行不行?”
苏夏彻底懵了,大脑像是死机了一样,只会呆呆地看着他,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余诺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好笑,那点强装的镇定终于维持不住,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破罐破摔的急躁和……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在、表、白!听不懂吗?余诺喜欢苏夏!本来我想等到高中毕业再说的,但……”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太多人惦记你了,我没耐心等了。”
苏夏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余诺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句“余诺喜欢苏夏”在嗡嗡作响。
她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音节:“为、为什么啊?”
余诺被她问得一噎,眉头拧起,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愚蠢至极,但又不得不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某种抵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罕见的别扭:
“因为你……很吵,很麻烦,还总给我找事儿。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夏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好像,习惯了。”
“习惯了?”苏夏下意识地重复,声音细若蚊蚋。
“嗯。”余诺别过脸,耳根似乎也有点泛红。
但语气又恢复了那点惯有的恶劣,“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苏夏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在小巷里见到浑身是伤的余诺。
想起他递过来的巧克力。
想起他背着自己在雨中下山。
想起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
想起他离开时空荡荡的座位。
……无数个片段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抬起头,看着余诺故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眉眼。
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更早之前,在那个昏暗小巷里,他挥拳打架的样子。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苏夏冲口而出:
“不要。”
余诺明显僵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和受伤,急切地追问:“为什么啊?”
苏夏看着他,撅撅嘴说:“因为你是混混。”
“……”
余诺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瞪着苏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词:“我……我是混混??劳资三好学生、学习标兵、物理竞赛省队种子选手……你管这叫混混??”
他气得简直要抓狂,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试图跟这个在某些方面格外迟钝的姑娘讲道理。
“没有,当时是因为职高的混混总是打劫附近学生的钱,所以我才去打他们的。后面那些职高的就不在这边了。”
他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事实,试图扭转自己在苏夏心中那个根深蒂固的“不良少年”形象。
可苏夏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却飘忽不定:“不行……现在……现在还是高中呢。”
余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气又是无奈。
最后竟生出几分恶作剧的心思。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苏夏的耳廓,带着点戏谑和诱哄:
“那是不是高中毕业就可以了?”
苏夏没说话,只是两边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小苹果,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但就是不吱声了。
余诺也知道不能把小姑娘逼得太狠,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雪似乎更大了,细密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和发梢。
余诺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滴血、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明确表态的姑娘。
心里那点烦躁和不确定,奇异地被一种柔软的、带着无限纵容的情绪取代了。
他轻笑一声,伸手拂去她发顶的一片雪花,声音低沉而清晰:
“行。那就等到高中毕业。”
“到时候,你可不许再找借口。”
苏夏猛地抬起头,撞进余诺含笑的眼底,那里面的情绪太过直白和灼热,让她心跳再次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