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像一场无声的硝烟战役,在桐城一中凛冽的寒冬里落下帷幕。
成绩单发下来那天,苏夏看着那个“第五名”的数字,指尖用力微微泛红,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
这已经是她在这个学期里,第三次摸到年级前五的边了。
虽然距离余诺那座永远矗立在第一名、纹丝不动的冰山仍有差距。
但比起刚进入理科班时那令人窒息的“百名开外”,这已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而这一切,离不开那个总在她卡壳时,用最欠揍的语气丢来关键思路的人。
“啧,第五名,看来我最近教得还行,没把我的智商拉低太多。”
余诺侧过头,目光扫过她成绩单上的数字,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褒贬。
但苏夏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向上牵动的微小弧度。
苏夏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扬起下巴反驳:“少臭美!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你顶多是……嗯,偶尔提供了点微不足道的参考价值!”
“行,你厉害。”余诺懒得跟她争辩,一边不紧不慢的走了。
快过年了,桐城的老街挂上了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腊肉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苏夏想着,期末考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参考价值”,但价值积少成多,琢磨着也该找个机会谢谢余诺。
她甚至去精品店挑了个很贵的金属钢笔。
想象着余诺收到时那副明明很高兴却偏要摆出一副“勉为其难收下”的别扭表情,嘴角忍不住上扬。
然而,当她兴冲冲地跑到教室后排,准备送礼物的时候,却撞见了正在和余诺说话的程墨。
“诺哥,你真要走啊?年三十儿都不这边待了?”程墨的声音带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我留不住我哥的无奈。
余诺正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包,闻言头也不抬:“嗯,爸妈非要我今年去国外过年,烦。机票改签了,今晚就走。”
“那……苏夏知道吗?”程墨小心翼翼问到。
余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各过各的年,互不打扰。”
苏夏僵在原地,手里那个精心挑选的礼品袋瞬间变得滚烫又沉重。
她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把袋子塞进桌肚最深处。
心里那点因为进步而升起的雀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但苏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而那么沮丧。
除夕夜,窗外鞭炮声炸响,绚烂的烟花在墨黑夜空中绽开又凋零。
苏夏家热气腾腾,满桌都是她爱吃的菜,爸妈脸上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可苏夏却有些食不知味。
“夏夏,多吃点,来年学习更上一层楼!”苏妈妈夹了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打断了她的走神。
“哦,好。”苏夏低头扒饭,将那点莫名的失落咽进肚子里。
过完年,开学返校。
高二下学期的气氛明显比上学期更加紧张,大家都马不停蹄的向上努力着。
成绩单上面的成绩即使上升一名也能开心很久;
反之落后一名,那么就能看到这个人在下次考试之前都会顶着国宝的黑眼圈。
苏夏回到教室,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教室后排那个熟悉的角落——空的。
余诺的座位上空荡荡的,桌面整洁得像是蒙了层灰。
“咦,余诺还没来?”林大树推了推眼镜,环顾四周。
苏夏心里“咯噔”一下,没吭声。
接下来的几天,余诺的座位始终空着。
班主任李老师上课点名,念到“余诺”时,停顿了一下,只淡淡说了句“请假”。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程墨倒是来了,但面对大家的询问。
他只是含糊地说“我哥有点事”。
班里的流言像春日里的野草,疯长起来。
几个消息灵通的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余诺他爸妈好像在国外给他联系好学校了……”
“难怪上次家长会他妈妈都没来,原来是准备送出国啊。”
“啧啧,怪不得期末考完就走了,这是提前去适应环境了吧?”
“哎,可惜了,年级第一就这么走了……”
苏夏握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她强迫自己盯着黑板,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那些细碎的议论。
出国?
提前适应环境?
所以,那个寒假的离开,不是暂时的度假。
而是……长久的告别?
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熬夜刷题的坚持。
想起他偶尔流露的赞许。
想起那杯拜师礼的奶茶。
甚至想起那只暂养在他家的大橘……
原来,这一切都可能是一场早已注定的、短暂的同行。
他站在高处,轻易地照亮她一段路,然后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去,奔赴他的星辰大海。
“夏夏,你怎么了?脸好白。”同桌小声问。
“没事,有点困。”苏夏迅速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
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而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清北大学集训教室里。
余诺正面无表情地听着讲台上外教滔滔不绝的英语,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快得有些焦躁。
程墨的消息提示音不断在手表上跳动,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句
“哥,你集训还不结束,家都要被偷了”。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随即又松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只是那一下下敲击的节奏,泄露了他心底一丝不易察觉的烦乱。
他停下笔,侧头看向窗外陌生的景色。
那里没有熟悉的香樟树。
也没有那个总是带着奶茶甜香、偶尔会让他心跳失序的身影。
他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柠檬薄荷味的,很凉,很苦,像极了此刻他心里某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