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教室的排练在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中结束了。

白栀皱着眉头，看着手里潦草记录的排练日志，叹了口气。

“不行不行，这状态完全不行。苏夏，余诺，你们两个对戏的感觉太生硬了，缺乏……缺乏那种张力！这样吧，放学后你们俩单独再练练，尤其是那个公主抱的桥段，必须给我练到无缝衔接！”

苏夏和余诺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彼此眼里都写着“不愿”二字。

“我知道有个地方，地方大，适合走位。”余诺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不容易被围观”

苏夏张了张嘴，想拒绝。

但想到白栀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以及刚才自己笨拙的表现，最终还是悻悻地“哦”了一声。

第二天放学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几条老街，来到了桐城一中正对面的江滨路。

路的尽头，是一栋爬满常青藤的老式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掉了漆的木牌，写着“江宅”二字。

院子没有围墙，只有一圈低矮的冬青树，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个小小的葡萄架。

余诺熟门熟路地推开虚掩的院门，扬声喊道：“江爷爷，我带同学来了。”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屋里迎了出来，穿着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先是热情地招呼：“哎哟，是小诺啊，快进来！”

目光一转，落到苏夏身上时，老人眼睛一亮，笑呵呵地打量着，“这就是你说的同学？哎呦，这小姑娘长得真俊，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苏夏有些局促地叫了声：“爷爷好。”

“好好好！”江爷爷笑得更开了，目光在苏夏和余诺之间来回扫视，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了然一切的慈祥笑意。

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两人听清，“小诺啊，带女朋友来家里玩，也不用这么正式嘛，爷爷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夏的脸“唰”地就红了，连连摆手：“不是的不是的！爷爷您误会了，我们是……”

“江爷爷，她是苏夏，我们班的。”余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

他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和一个纸盒递过去，“这是给您买的牛奶和苹果。”

江爷爷接过东西，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还冲余诺挤了挤眼：“哦——苏夏啊，好好好，来，快进屋坐，爷爷给你们做好吃的！”

一进屋，苏夏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家具都是老式的红木，擦得锃亮。客厅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还没等她仔细打量，一只毛色油光水滑的黑猫就从沙发上轻盈地跃下，迈着优雅的步子凑到苏夏脚边，仰起头，一双罕见的金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小黑，这是陪爷爷很多年的小猫了。”余诺站在旁边说到。

苏夏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黑猫嗅了嗅她的指尖，竟然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它平时可认生了，看来是喜欢你。”江爷爷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着说，“小诺，你带同学在院子里练，我去给你们做桐城特色的米粉，保管你们吃了还想！”

余诺“嗯”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两瓶汽水，递给苏夏一瓶，自己拧开瓶盖，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很宽敞，中间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葡萄架上还挂着几串干瘪的葡萄。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开始吧。”余诺靠在葡萄架的柱子上，喝了一口汽水，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夏深吸一口气，翻开剧本：“最终幕，王子在森林里偶遇沉睡的白雪公主。我念旁白，你……你躺下。”

余诺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院子中央，用带着点艺术感的姿势躺在躺椅上了，闭上了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夏看着他的侧脸，心脏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念道：“年轻的王子在森林中狩猎，无意间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美丽公主……”

她的声音比之前在音乐教室要投入得多，但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

“停。”余诺睁开眼，坐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夏，你现在的感觉就像是我在路边睡着了，你只是路过，顺便报个警。而不是发现了一个你心爱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夏被他直白的点评噎得有些脸红：“我……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余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来。这次，想象你真的以为我死了。”

苏夏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好胜心被激起，她咬了咬牙：“好！那你躺好！”

这一次，当余诺再次倒下，苏夏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那天在小巷里，他手背受伤，她递出创可贴的画面；

是奶茶店里，他冷嘲热讽却又给她画辅助线的画面。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焦急。

“不……不要！”她扑到余诺身边，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余诺没有立刻睁眼，而是静静地躺了几秒，似乎在感受她的情绪变化。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就在这时，江爷爷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粉出来了，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来来来，别练了，先吃饭！小诺，多拿两双筷子！”

饭桌上，气氛比院子里轻松了许多。

江爷爷不停地给苏夏夹菜，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长身体！小诺这孩子，也没人管他，要不是他爷爷当年跟我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

苏夏夹菜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向余诺。

余诺正低头吃饭，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江爷爷一眼，语气平淡：“江爷爷，食不言。”

江爷爷哈哈大笑：“好好好，食不言，食不言！来，小苏夏，吃肉！”

饭后，江爷爷又殷勤地端出切好的水果，然后借口要去洗碗，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院子里，暮色渐浓，远处的江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还要练吗？”苏夏问，手里无意识地逗弄着又凑过来的小黑。

“走一遍完整的。”余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从王子遇见公主开始。”

这一次，配合出乎意料的默契。苏夏伸出手，余诺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苏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清香，混合着江边潮湿的水汽。

“苏夏。”余诺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嗯？”苏夏还没从刚才的戏里完全抽离出来。

“刚才……演得不错。”余诺松开手，转身朝院外走去，背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苏夏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耳根有些发热。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小黑蹭得沾了猫毛的校服袖子，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回去的路上，两人沿着江边慢慢走着。

“江爷爷人真好。”苏夏没话找话。

“嗯。”余诺应了一声，双手插在兜里，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子。

“他说的……你没人管。”苏夏犹豫着开口，“是真的吗？”

余诺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江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我爸去世很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在国外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苏夏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在派出所门口，那个扇了余诺一耳光的贵妇人。

原来，所谓的“国外做生意”，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缺席。

“所以你就经常来江爷爷家？”苏夏轻声问。

“江爷爷和我爷爷是战友，以前在一个连队。”余诺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他儿子也在外地，常年不回来。我来陪他吃顿饭，他也高兴。”

他转过头，看了苏夏一眼，眼神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没那么冷了：“顺便，给他买点东西，或者……塞点钱。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一个人不容易。”

苏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脸、浑身是刺的男生，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他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比谁都柔软、都比谁都懂得孤独的心。

“那你……”苏夏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江爷爷真相，或者为什么不表现得更需要帮助，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江爷爷做的米粉，真的很好吃。”

余诺没再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走到苏夏家楼下时，路灯刚好亮起。

“到了。”余诺停下脚步，双手依旧插在兜里，看着她。

“那个……谢谢你。”苏夏挠了挠头，“还有，今天……演得也不错。”

余诺看着她那副别扭又真诚的样子，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明天继续。”他说完，转身便走，深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苏夏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想起了院子里那只金瞳的黑猫，以及江爷爷慈祥的笑脸。她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下一块下午没舍得吃的、余诺给的Pancracio巧克力。

风有点凉，但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妥帖地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