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一中的深秋，总是裹挟着一层湿冷的薄雾。

行政楼前的银杏大道已经彻底金黄，风一过，落叶铺成一条华丽的地毯，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距离元旦汇演还有不到两周，高一（1）班的教室里却比期末考还要热闹。

黑板上写着“汇演节目策划”几个大字，底下吵成了一锅粥。

“我觉得《雷雨》太沉重了！”

“不行，《雷雨》那是话剧社的菜，我们要整点不一样的！”

“歌舞？太俗了。”

白栀作为宣传委员，站在讲台上拍着黑板。

因声音太大导致两边脸颊红红的，衬得她像个打了鸡血的小太阳。

“安静安静！经过我和班长的深思熟虑，我们班决定——演《白雪公主》！”

底下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哈？白雪公主？这也太幼稚了吧？”

“对啊，现在谁还看童话故事啊。”

“关键是二班也在排童话故事，我们不是撞车了吗？”

白栀神秘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所以，我们要搞点创新。反串！”

“反串？”林大树推了推眼镜，一脸茫然，“谁演皇后？程墨吗？”

“呸呸呸！”程墨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不不不，我要演猎人！或者魔镜！”

白栀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在后排那个正戴着耳机、仿佛与世隔绝的身影上。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白雪公主，就决定是余诺了。”

“噗——”苏夏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全喷在笔记本上。

她猛地回头，看向余诺。

余诺似乎听到了动静，慢条斯理地摘下一边耳机，抬眼看向讲台，眼神里满是“你认真的？”的荒谬感。

“我不要。”余诺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重新戴好耳机，摆明了不想参与这场闹剧。

白栀却不气馁，走到教室后面，笑嘻嘻地说：“余诺，你长得这么……嗯，沉鱼落雁，不演这个角色简直是暴殄天物！而且你来演的话，我们这个剧指定能爆。”

另一边程墨也来凑热闹：“对啊对啊，哥，来嘛来嘛，我到时候给你演小矮人，嘿嘿。”

余诺似乎没听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侧脸在光影里冷硬得像块大理石。

“至于王子……”白栀回到讲台拿出一叠纸条，“抽签决定，谁抽到谁上。”

剩下的人都怀着复杂的心情上去抽签，有的惊喜期待想要抽到和余诺一起搭戏，有的是根本不想抽到，类似苏夏，简直像远离这场闹剧。

苏夏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心情上去抽了一张，展开一看——“王子”。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白栀那了然的、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已经凑到了眼前。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姐妹给你分的好签。

放学铃一响，苏夏便拎着书包冲出了教室，一路小跑在校门口截住了正要离开的白栀。

“白栀！”苏夏气鼓鼓地拽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白栀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什么故意呀？抽签是很公平的。”

“公平？”苏夏咬牙切齿，“抽签的顺序是你定的，纸条也是你折的！你当我瞎吗？”

白栀见伪装失败，立刻原形毕露，嘿嘿一笑，凑到苏夏耳边：“夏夏，你想啊，余诺那个冰块脸，上次不是让你在奶茶店下不来台吗？这次让他演白雪公主，还要穿裙子，多解气啊！而且……”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不想看余诺穿裙子的样子吗？”

苏夏被这一通歪理邪说堵得哑口无言，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她别过头，看着远处正在和林大树、程墨说话的余诺，那家伙正一脸嫌弃地扯着校服领子，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排练充满抗拒。

“谁怕了！”苏夏嘴硬道，“我只是不想输给二班！”

第二天开始就正式排练了，排练定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

为了让大家排练更加投入且身临其境，白栀特地从家里拿来了一条加大的裙子。

当余诺真的换上那套明显改大了一号的白色公主裙时，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布料是柔软的雪纺，裙摆蓬松，甚至还配了一顶金色假发。

余诺那一米八几的个头，骨架宽阔，硬生生把那件小裙子撑出了一种诡异的紧绷感。

尤其是胸口的蕾丝花边，勒得他原本就明显的锁骨更加深陷。

“噗……咳咳咳……”程墨捂着嘴，脸涨得通红，拼命憋笑。

林大树张大嘴巴，推了推眼镜，喃喃自语：“哇哦，这也太……壮观了。”

苏夏站在教室中央，手里拿着剧本，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她强迫自己盯着余诺的脸，试图忽略那身极其违和的装扮。

“咳。”余诺清了清嗓子，显然极度不适，他皱着眉，伸手想把领口的蝴蝶结扯掉，“我不演了，这什么玩意儿。”

“不行！”白栀立刻扑上去按住他的手，“余诺！坚持就是胜利！为了班级的荣誉！”

余诺眯起眼睛，危险地看向苏夏，那眼神像是在说：这都是你害的。

苏夏被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翻开剧本第：“那个……余诺，我们先走一遍最重要的最终幕吧。我念旁白，你躺下。”

余诺面无表情地走到铺着红地毯的“水晶棺材”，其实是几张拼起来的体操垫旁，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倒了下去。

“白雪公主倒在地上，吃下了一口毒苹果……”苏夏念着台词，声音越来越小。

“停。”余诺突然开口，他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假发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深邃，“苏夏。”

“干嘛？”苏夏警惕地看着他。

“你确定要这么念？”余诺坐起身，双腿交叠，姿态竟然在这种装扮下依然透着一股矜贵。

“你是王子，我是公主。王子看到心爱的公主倒下，应该是震惊、悲痛，而不是像念课文一样毫无感情。”

苏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你……你倒是示范一下啊！”

余诺勾了勾嘴角，那是一个极其敷衍的弧度。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

苏夏愣住了。

虽然穿着可笑的裙子，虽然顶着夸张的假发。

但在那一瞬间，余诺确实有了那么一点“沉睡公主”的凄美感。

“看傻了？”余诺突然睁开眼，戏谑地看着她，“王子殿下？”

苏夏猛地回过神，脸更红了，这次连耳朵尖都烫得厉害。“谁看傻了！我是看你有没有呼吸！”

“哦？”余诺挑眉，慢悠悠地坐起来。

由于还不太适应穿裙子，他不得不并拢双腿，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那你检查出来了吗？”

“检查出来了！你还活着！别废话，继续！”

苏夏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低头看剧本，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满脑子都是余诺刚才那个放松下来的侧脸。

白栀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捂着嘴偷笑，用气声对林大树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火星撞地球。”

林大树憨厚地点头：“确实，比电视剧好看。”

排练进行得磕磕绊绊。

苏夏总是忍不住走神，尤其是到余诺需要“公主抱”的桥段时。

“那个……余诺，”苏夏伸出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我要抱你了。”

余诺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一脸视死如归：“快点。”

苏夏深吸一口气，试图把他抱起来。

然而，余诺虽然看起来清瘦，但实际上肌肉密度极高，再加上那身束缚行动的裙子，苏夏刚用力，两人就一起摔在了体操垫上。

“嘶——”苏夏被压在下面，余诺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肋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余诺反应极快，单手撑地翻身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头微蹙：“笨死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是那种标准的、拉人的姿势。

“……不用你拉。”苏夏赌气似的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再来一次！这次我肯定能抱起来！”

余诺收回手，插回裤兜，看着她那副不服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随你便，王、子、殿、下。”

那拖长的尾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却奇异地没有让苏夏生气。

窗外，暮色四合，音乐教室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