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城一中的军训汇演在热烈的掌声和灼人的烈日中落幕。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这所顶尖学府雷厉风行的分班考试。
语、数、英三科,如同三块试金石,旨在迅速摸清这群刚刚踏入高中门槛的佼佼者的真实底细。
对于苏夏而言,这场考试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巨大压力。
整个暑假被迫宅家养伤,看似是活动空间的剥夺,反倒成了她潜心预习的契机。
高一上学期的课程内容,她已啃下了大半,加上初中三年稳坐年级第一的扎实底子。
考场上的她运笔如飞,竟比预计时间提前了整整半小时便搁笔收卷。
一中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昨天刚考完,今天教学楼前那面巨大的公告栏前,便已人头攒动。
新生挤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焦灼与期待混杂的气息,无数双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宋体字中艰难逡巡,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按照桐城一中严苛的传统,分班依据考试成绩严格排序:第1至35名入读一班,36至70名进入二班,依此类推。
这不仅是班级的划分,更是荣誉与资源的初步切割。
苏夏并不急于挤上前。
她像只悠闲的猫,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在人群外围稍作停留。她有足够的自信——中考状元,开学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第一名,于她而言,似乎已是囊中之物。然而,当她终于排开人群,目光定格在榜单顶端时,那份从容瞬间凝固了。
第一名:余诺。
第二名:苏夏。
那一瞬间,苏夏感觉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尤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余诺”,以及紧随其后的、显得有些刺眼的“苏夏”。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烧得她心口发烫。
从小到大,她苏夏什么时候在成绩上屈居人后过?
那个在小巷里打架、在小树林抽烟、浑身散发着“我很不好惹”气息的混混,居然抢了她的第一!
就在苏夏内心疯狂戳着“余诺”的小人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响起:“夏夏!吓死我了!差点就不能跟你一个班了!”
是白栀。
她拍着胸口,脸上是真切的后怕与兴奋:“你知道吗?我是第35名!压线进的!第36名就比我差了0.5分!我猜他现在肯定气死了!”她笑嘻嘻地,显然还沉浸在侥幸过关的喜悦中。
待她笑够,才注意到苏夏异样的脸色,笑容渐渐收敛,紧张地小声问:“怎么啦?夏夏,你……不会没考到一班吧?”
后面的话,她说得越来越没底气。
苏夏这才噘起嘴,把满心的憋屈和不服气一股脑倒给了闺蜜。
顺带添油加醋地吐槽了余诺那些“混混事迹”。
从小巷斗殴到小树林吞云吐雾,听得白栀一愣一愣。
这番吐槽下来,苏夏胸口的郁气消散了不少,心情也明朗了几分。
她拉着白栀的手,一同走向一班教室。
教室宽敞明亮,崭新的课桌上尚未刻下任何痕迹。
苏夏和白栀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初秋湛蓝的天空和开始染上微黄的香樟树叶。
前排,是林大树——那位军训时的临时班长,正热情地和同学打着招呼。
他旁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男生,正是程墨,余诺的表弟。
林大树转过头,友善地向苏夏和白栀打招呼,程墨也扬了扬下巴,算是示意。
闲聊几句后,话题自然转到刚刚公布的成绩。
程墨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我哥厉害吧?从小到大就没掉出过前三。苏夏同学,以后可得多向我哥请教请教。”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根小针,精准地刺中了苏夏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程墨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如同在苏夏心头那簇未熄的火焰上浇了一瓢热油。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语气却异常平静:“是吗?那接下来的考试,我可要好好向他请教了。”
接下来的几天,苏夏彻底开启了修仙模式。
每晚书房亮灯至凌晨一点,咖啡和浓茶成了必备伴侣。课本、习题集翻得哗哗作响,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移动,留下密集的数字和公式。
清晨镜子里映出的,是她浓重的黑眼圈和略显疲惫却依旧倔强的眼神。
苏妈妈看着心疼,免不了唠叨几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却被苏夏用“临阵磨枪,不亮也光”的歪理挡了回去。
反观余诺因着开学考第一的耀眼光环,加之本身五官深邃、气质冷峻,他成了高一新生中的风云人物。
课间常有各年级的女生,或羞涩或大胆地将精心包装的信笺或精致零食递到他桌前。
余诺会停下手中的事,微微颔首,用清晰而礼貌的语调说“谢谢,但我不需要”。
同时将零食接过,在女生走后转身便分给周围眼巴巴看着的男生。
他的拒绝不带丝毫傲慢,反而因这份得体和大方,让被拒的女生们红了脸,却也更添好感,私下议论“他怎么连拒绝人都这么有风度”。
而分到零食的男生们则对他交口称赞,风评极佳。
唯独在苏夏眼中,这一切都变了味。
她冷眼旁观,脑海里自动播放着余诺在小巷里挥拳和小树林里吞云吐雾的画面,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她撇撇嘴,在心里下了定论:余诺真他妈是个装货!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演技堪比影帝。
这天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
苏夏正埋头攻克一道复杂的物理力学综合题,忽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前方传来,轻轻落在她的桌角。
她疑惑地展开,上面是余诺凌厉的字迹,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放学后,图书馆三楼,有话跟你说。”
苏夏握着纸条,指尖微微用力。
图书馆?
有话要说?
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是继续炫耀他的成绩,还是警告她不要多管闲事?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最终,好胜心和那股“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的探究欲占了上风。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心里冷哼:去就去,难道还怕你不成?
放学铃响过,人流如潮水般涌出教学楼。
苏夏刻意放慢了脚步,待大部分同学散去,才不紧不慢地走向图书馆。
夕阳的余晖为古老的图书馆建筑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踏上三楼,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社科区的书架高耸林立,空气中漂浮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味道。
在靠窗的一个书架尽头,她看到了余诺。
他斜倚在窗边,窗外是渐次亮起的校园灯火。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见苏夏走来,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多余的开场白,直接切入主题。
“你最近在熬夜刷题。”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夏一愣,随即扬起下巴:“关你什么事?”
余诺仿佛没听到她的抵触,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说:“没必要。我的第一,你抢不走。”
这句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必是狂妄至极,但从余诺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反而让苏夏一时语塞。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苏夏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快得让人抓不住:“而且,你本来就笨。。”
说完,他不再看苏夏,转身便朝楼梯口走去,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背影,独留气成河豚的苏夏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