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后，苏夏的暑假彻底变成了养膘模式。

不出所料，从第二天起，苏妈妈就变着法子给她炖各种十全大补汤。

猪骨、牛骨、鱼头……轮番上阵，苏夏觉得屋子里终日都飘散着浓郁的肉香。

“妈，我真的吃不下了……”苏夏看着面前又一大碗奶白色的汤，愁眉苦脸地抗议。

“胡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现在不好好补，以后落下病根怎么办？”苏妈妈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关爱。

于是，在这个本该是苏夏人生中最自由的暑假，她却硬生生在家躺了将近两个月。

等到脚踝好利索，终于被允许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出去撒欢时，离开学竟然只剩寥寥几天了。

九月一号，秋高气爽，是桐城一中新生报到的日子。

桐城一中，这座被无数家长奉为高中清华北大的学府，以其每年高达90%的一本上线率闻名遐迩。民间戏言，踏进一中的大门，半只脚就已经迈入了重点大学。

但是和其他高中非常重视学业不同，桐城一中也十分重视运动，因此比起分班考试更早来的是——军训。

军训的班级是随机分的，苏夏还在公告栏看自己在哪个班。

一个身影就风风火火地冲过来，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太好啦，夏夏，我们军训在一个班，啦啦啦啦，希望到时候分班考我们也能在一个班。” 白栀双手合十向天祈祷着，反而这逗笑了苏夏。

苏夏也挽上白栀，用手肘戳了戳白栀的腰：“你要是考试细心一些，我们保准在一个班。”

白栀听完撇撇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苏大学霸....”两人就这样边打打闹闹边向军训的班级走去。

第二天，军训就正式开始了，昨天还秋高气爽的天气不复存在。

天气预报说，这一周都是晴朗好天气，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炽热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操场，塑胶跑道散发出阵阵热浪，连空气都仿佛扭曲起来。

郁郁葱葱的高中生换上了整齐划一的军装，像一排排青涩的小树苗，被强行栽种在操场上。

第一个上午，站军姿就成了下马威。

汗水顺着鬓角、脖颈滑落，浸湿了衣领，后背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却没人敢伸手去挠。

教官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不时厉声纠正着动作。时不时还会突然从后面踢你的腿窝，就看你是不是真的绷直了站。

在偌大的操场上，如果看见哪班已经在树荫下休息了，别的班肯定羡慕到眼红。

“我的腿……是不是不存在了？”当休息哨声终于响起，苏夏几乎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感觉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白栀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她强撑着从口袋里摸出防晒霜，先对着自己汗涔涔的脸一阵猛喷，然后又转向苏夏。

“别动，晒黑了可就不漂亮了。”她一边说，一边手法熟练地给眼神放空的苏夏补防晒。

在第三次教官吹哨集合站军姿的时候，说不清是胃，还是肚子。苏夏觉得一阵阵不舒服，感觉越来越明显，没办法，苏夏红着脸举手打报告，起身往厕所方向跑去。

 初潮之后还不规律，还没一个月，姨妈又来了，但好在苏妈在苏夏的书包里随手放着卫生巾，这才没有很窘迫。

从洗手间出来之后,就看到背影很像余诺的人从走廊急匆匆走向教学楼。

苏夏怀着大大的好奇心就跟了上去，只见余诺像一条鱼一样穿过走廊就拐进了后面的小树林中。

教学楼后面是一片不大的小树林，种着些香樟和玉兰。

白天是学霸们背诵课文的好去处，晚上就变成情侣们偷偷约会的秘密基地。

茂密的枝叶挡住了大部分天光，苏夏视线有些模糊。她踮着脚，睁大眼睛在影影绰绰的树影间搜寻，却不见了余诺的踪影。

“奇怪，明明看到他往这边来了……”苏夏小声嘀咕着。

就在这时，旁边一棵粗壮的香樟树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像是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

苏夏屏住呼吸，悄悄挪动脚步，从另一棵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零星斑驳的光点。

就在那一片交错的光影里，余诺背靠一棵老树的树干，微微仰着头，他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在他面前散开。

苏夏看得有些出神。

“出来吧。”

平静无波的男声忽然响起，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在苏夏耳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苏夏吓得浑身一激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树后弹了出来。

苏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衬衫的下摆，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余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他个子比她高不少，这样走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难测。

“你在跟踪我？”他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声音带着一丝玩味。

“谁……谁跟踪你了！”苏夏像被踩了痛脚，猛地抬起头反驳，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磕巴，气势全无，“我……我就是偶然路过而已！”

“哦——？”余诺故意拖长了尾音。

目光饶有兴致地掠过她躲闪的眼神，和她绞得发白的手指。

“路过？还顺便躲在树后看了这么久？”

苏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视线慌乱地游移，最终落在他垂在身侧、还夹着那支香烟的手指上。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急忙说道：“学校……学校规定不能抽烟！我要回去了！不然……”

“不然怎样？”余诺迅速接过她的话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近乎危险，苏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烟草味道。

这是混合着一种少年人干净的、清冽的气息。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用那种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去告诉老师，这里有个坏学生，在小树林里偷偷抽烟？”

他的气息烫得苏夏耳尖一麻，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巨大的羞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瞬间将她淹没。

“我……我走了！”

她再也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方向，落荒而逃。

脚步声在静谧的小树林里显得格外凌乱而慌张。

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仓惶地消失在树林边缘，余诺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指尖的香烟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很随意地，将烟蒂在旁边不知谁丢弃的易拉罐上捻灭，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开外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额前被吹得微乱的头发。

目光却再次投向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幽深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