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7日,晚上9点。
桐城的老城区,路灯昏黄,蝉鸣聒噪。刚拿到桐城一中录取通知书的苏夏,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巷子里。
空气里弥漫着家家户户传来的饭菜香和栀子花的甜腻气息。
她扎着利落的高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身后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小黄书包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
今天是她人生中的一个大日子——中考成绩公布了。
她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桐城一中!虽然在中考之前苏夏就知道了结果,毕竟苏夏可是连续三年作为年级第一的存在。
但这个好消息还是像气泡水一样在她心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快乐的泡泡,她几乎是一路小跑,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喜讯告诉爸爸妈妈。
他们一定会很开心,说不定明天就能去吃一顿肯德基庆祝一下!
就在她拐进一条更僻静、灯光也更昏暗的巷子时,一阵压抑的嘈杂声和粗鲁的咒骂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砰..啪!”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操!给不给钱?穿他妈耐克的鞋,阿迪的衣服,跟老子说身上没钱?”一个粗嘎的男声恶狠狠地吼道。
“老大,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揍一顿搜身得了!瞧这小白脸细皮嫩肉的,估计也没力气反抗!”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附和着。
苏夏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头。
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三四个穿着花哨、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着一个靠在墙角的瘦高身影。
那是附近职高有名的混混,班主任在毕业前还特意叮嘱过,遇到这些人要绕道走。
被围在中间的男生微微佝偻着身子,一手捂着腹部,夜色太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孤狼般的沉默和倔强。
他始终没有求饶,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苏夏的脊椎攀爬。
她应该立刻转身跑掉,去叫大人,或者报警。
对,报警!她颤抖着从裤袋里掏出那只屏幕小小的、按键都有些磨损的旧手机,手指冰凉地按下了“110”,用气音飞快地说明了地点和情况。
接线员表示会立刻出警。
刚挂断电话,她就听到那边又响起了推搡和辱骂声,那个为首的混混似乎失去了耐心,抬手又要打人。
“住手!”
几乎是本能反应,苏夏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个男生和混混之间。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声音却努力维持着镇定:“你们……你们要多少钱?我……我可以给你们!”
路边那盏昏黄摇曳的路灯,恰好将光晕投在她小小的、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脸上。
许多年后,余诺都清晰地记得这个画面——一个穿着白色T恤、扎着高马尾、背着可笑的小黄书包的女孩,像一道突然劈开黑暗的光,莽撞又勇敢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哟嗬!余诺,可以啊!从哪儿勾搭来这么个小美女救你?”混混们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和调戏。
苏夏没有理会那些污言秽语,她迅速转身,小心翼翼地扶住那个叫 “余诺 ”的男生的胳膊,凑到他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我报警了!但我们得想办法拖住他们一会儿!”
被她触碰到的瞬间,男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侧过头,第一次真正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她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紧张,却也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眼神,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就在这时,谁也没料到,这个一直沉默挨打的男生,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拳砸向离他最近的混混头目!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积压已久的怒火,对方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跑!”
余诺低吼一声,一把抓住苏夏的手腕,拉着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包围圈,朝着巷子深处狂奔!
“妈的!给老子追!弄死他们!”混混头目捂着鼻子,气急败坏地咆哮。
苏夏这辈子都没跑过这么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追赶叫骂声。
她的手腕被余诺紧紧攥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跟着他拼命奔跑,肺像个破风箱,火辣辣地疼。
她甚至还有空在心里吐槽:这群职高的混混是不是平时光练体育了?体力也太好了!早知道平时体育课就不偷懒了!
然而祸不单行,就在一个急转弯时,苏夏脚下一滑,狠狠地崴了一下,膝盖不受控制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完了!”苏夏心里哀嚎一声,“这下真的完蛋了!乐于助人难道还要附赠一顿毒打吗?”
果然,他们很快就被追上了。
混混们将他们重新围住,一个个也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眼看棍棒就要落下,苏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警察!不许动!”
千钧一发之际,威严的呵斥声和急促的警笛声如同天籁般响起。
穿着制服的民警及时赶到,迅速控制住了场面。
在当时的苏夏眼里,这些警察叔叔们简直浑身都在发光,是真正的天使降临!
苏夏和余诺作为当事人,随后也被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
苏夏的脚踝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只能靠着墙一点一点地蹦跶。
余诺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和强忍疼痛的表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几步上前,将自己的手臂递到她面前,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扶着。”
苏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在派出所明亮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很英俊,是那种带着锋利棱角的英俊,但脸色有些苍白,嘴角还有一块淤青。
最吸引人的是他的眼睛,黑得像墨,深不见底,里面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寂和疏离。
“谢谢……”她小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小臂。
少年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紧绷的肌肉线条。
短短一段路,他们走了足足五分钟。做完简单的笔录,民警通知了双方的家长。
苏爸爸和苏妈妈火急火燎地赶来了,一进门就围着苏夏紧张地查看。“乖乖!怎么回事啊?怎么弄成这样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苏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苏夏赶紧解释:“没有没有!爸妈,你们女儿是见义勇为!我是好人!”她简略地说了一遍经过,当然,省略了自己差点挨打和最狼狈的部分。
苏爸爸一边心疼地签着字,一边蹲下身:“来,爸爸背你回家。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说着就要背她。
苏妈妈在一旁絮絮叨叨:“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个暑假你可别想出去疯了,好好在家养着……”
苏夏趴在爸爸宽厚温暖的背上,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个叫余诺的男生。
她回头望去,只见派出所门口,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豪华的轿车无声地滑停。一个穿着昂贵套装、气质雍容却面带寒霜的贵妇人急匆匆下车,径直走到余诺面前。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女人抬手就狠狠扇了余诺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苏夏惊得瞪大了眼睛。
“不省心的东西!尽会给我惹麻烦!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女人尖利刻薄的骂声隐约传来。
余诺偏着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但他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辩解,只是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和压抑。
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女人一眼,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女人又骂了几句,才愤愤地上车。黑色的轿车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乖乖,你看什么呢?”苏妈妈顺着女儿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空荡荡的街道。
“没什么……”苏夏把头埋进爸爸的颈窝,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咱们家小英雄可能是感慨自己第一次见义勇为呢!”苏爸爸笑着打趣。
“哎呀,爸爸!”苏夏轻轻捏了捏爸爸的脖子,一家人说说笑笑,朝着家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