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刚爬上荒原,北岭的焦土还在冒烟。黑雾没散,反而往南卷得更急了。
清心阵前,三百医者列成三圈,白袍连着白袍,像一片不肯倒的雪地。
苏晚璃站在高台上,玉笛抵唇,一声《安魂引》吹出去,前排几个年轻医者猛地晃了下身子。
“别看地上的影子!”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扎进人耳朵里,“盯住阵图!灵力锁链不断,怨气就钻不进来!”
一个穿青衫的小医女手抖得厉害,指尖掐着符纸,眼看就要松开。
“林七!”苏晚璃喝她名字,“你娘给你起这名字时,是不是说‘要当第七个站起来的人’?前面六个倒下了,你是最后一个——现在,给我接上!”
林七咬破嘴唇,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灵光一闪,锁链重新闭合。
“对,就这么干。”苏晚璃喘了口气,手指按在眉心,“谁也别想着靠别人撑着,咱们没人替岗。死一个,少一分力;断一环,整条链子崩。”
话音未落,东角突然“砰”地炸开一团黑气。
“阵角裂了!”有人喊,“张师兄经脉爆了!黑雾冲进来了!”
只见一名老医者七窍渗黑血,跪在地上还死死抓着药囊,身子慢慢歪倒。
苏晚璃一脚踹翻身边香炉,火炭飞溅,顺势抽出腰间银针,反手甩出七枚,钉入阵图七个节点。
“第二班顶上!把张师兄拖下去!第三班补位!别停焚香!”
她跳下高台,冲到缺口处,袖口一抖,掌心划过一道血痕,直接拍在阵基石上。
“回春印,启!”
地面青光炸现,裂痕暂时封住。
可她刚站稳,耳边就响起细碎哭声——不是真哭,是怨气幻音,专挑人心软的地方凿洞。
“晚璃……你不该丢下师父逃走……你早该死在谷口那场雪里……”
她摇头,再摇头。
“闭嘴。”她低骂,“我爹妈死得早,我不认命;我师姐走火入魔,我没哭;现在你们拿这点破音来晃我?省省吧。”
她抬手抹了把脸,转头对身后人大吼:“都给我记住——你们救的不只是前线那些拿刀的!是后面千千万万不会修仙、不会打架、只会种地吃饭的老百姓!他们活,我们才算活着!他们死干净了,你治好十个元婴修士又有什么用?”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个老头沙哑开口:“我孙女才六岁,昨儿托人带话,说想吃我腌的梅子。”
旁边人接道:“我家儿子在边关当兵,还没见过他娘长什么样。”
“我娘瘫在床上三年,临走前说,闺女,你学医是对的。”
一句句冒出来,杂乱,却热乎。
苏晚璃回头看了眼阵图,轻声道:“听见没?他们不想死,也不让我们认输。”
她撕下左裙摆,浸进药油罐,缠上玉笛。
“燃衣续音,违禁三次以上会被逐出忘忧谷。”她笑了笑,“反正我也不是乖徒弟。”
火一点,笛声再起。
这次不再是《安魂引》,而是忘忧谷最老的童谣——《萤火虫,照田埂》。
调子一起,后排十几个女医者跟着哼起来。
黑雾扑到三丈外,竟缓了一缓。
“好使!”林七叫出声,“它怕这个!它怕干净的东西!”
“废话。”苏晚璃嘴角咧开,眼里全是血丝,“邪祟最怕阳气足、心肠热的人。你以为它是冲阵来的?它是来找软柿子捏的!现在发现咱们全是铁核桃,硌牙了吧?”
话刚说完,西面又是一震。
“李大夫倒了!灵力枯竭!”
“王婆婆晕过去了!”
“香断了!快续香!”
苏晚璃正要再冲过去,忽然感觉背后一凉。
一道身影无声落地,灰袍素面,手里一块温润玉石。
苏玄衣一句话没说,蹲下身,把玉石嵌进阵基凹槽。
轰——
一圈暖光荡开,像是冬日晒到背上的那种暖。
所有摇晃的医者同时挺直了腰。
“师父……”苏晚璃嗓子发紧。
苏玄衣抬头,眼神冷得能刮人:“医者可死,阵不可破。你现在不是我徒弟,你是阵眼。给我站回去。”
她没动。
苏玄衣冷笑:“怎么?想抱我哭一场再干活?等打赢了随便你嚎,现在——滚上去吹你的破笛子!”
苏晚璃猛地转身,跃回高台。
火还在烧,笛声未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全场嘶吼:“都听好了!我不是什么少谷主!我现在就是个烧火的、念歌的、贴符纸的!你们也一样!谁觉得自己高贵,现在就走!谁觉得自己是废物,也给我闭嘴拼命!我们不靠根骨,不靠门派,就靠这一口气——谁敢说医者不能护阵?老子今天就护给你们看!”
“护阵!”林七跟着吼。
“护阵!”
“护阵!!”
“护给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
灵力锁链再次接通,三圈白袍齐齐催功,清心阵光芒暴涨。
黑雾被逼退五步,却又疯狂涌上。
“再来!”苏晚璃咬牙,“香不停!针不收!链不断!谁倒下,后面踩着他肩膀继续扛!我们不是来治病的——我们是来救命的!救整个天下的命!”
一名老医者咳着血,把最后一包安神粉撒进火盆。
“值了……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药比剑有用……”
他倒下时,手还指着阵心方向。
另一个年轻男医,经脉被怨气腐蚀,皮肤发青,临闭眼前笑着说:“娘,我救了好多人……真的……”
他死了,手里攥着半块干粮,是昨天分给他的午饭。
苏晚璃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笛火压低了些,让光罩住他尸体。
“你们的名字,我会记。”她声音哑了,“一个都不漏。”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到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远处战场的声音都听不见。
只有清心阵,在苟延残喘。
光芒缩到只剩三尺,像盏快灭的灯。
苏晚璃单膝跪在高台,左手撑地,右手还举着燃笛。
“撑不住了吗?”她自言自语,“撑不住也得撑。前方要是塌了,是战败;我们这儿塌了,是全死。”
她抬头望天。
“你说是不是啊,老天爷?你爱看英雄砍人,不爱看大夫救人。可今天我告诉你——没有我们在后面擦屁股,你们那些大侠一个都活不到 sunrise!”
说到sunrise,她自己先笑了:“哎哟对不起,忘了不能说英文……我是真累疯了。”
笑声未落,阵基又是一颤。
“东南角裂了!”
“两名弟子昏迷!”
“怨气入体,解不了!”
苏晚璃想爬起来,腿一软,摔在地上。
她趴着,用额头撞了下地面,再抬头时,眼里全是狠劲。
“林七!接指挥!”
“我……我不行……”
“由不得你不行!”她吼,“我说行就行!现在你是阵主!听令:重伤者撤二线,轻伤者往前顶!香断了拿衣服烧!符没了拿血画!灵力没了——给我用命填!”
她挣扎起身,一脚踢翻药箱,所有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看见没?这些都是命!每一包药,都是有人豁出去抢回来的!现在谁敢说浪费?谁敢说放弃?来啊,站出来让我看看是谁?”
没人动。
她冷笑:“那就都给我死撑着!倒也要朝着阵心倒!退也要背着伤员退!谁要是往后跑一步——我死后第一个找你算账!”
林七抹了把泪,站上高台:“听苏师姐令!结阵!续火!守到底!”
三百人齐声应和,残阵再起微光。
就在这时,苏玄衣缓缓起身,走到阵后角落,盘坐闭目。
他手中温玉已黯淡无光,但他仍一掌贴地,将最后灵力注入阵基。
苏晚璃看见了,没喊,只是把燃笛往地上一顿,借着火光,对她师父深深低头。
一息。
两息。
三息。
忽然,东方天际裂开一道白线。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清心阵上。
黑雾发出“嗤嗤”声响,开始溃散。
“亮了……”有人喃喃,“天亮了……”
苏晚璃靠着高台,滑坐在地,手里还握着半截烧焦的玉笛。
她抬头,看着那束光,轻轻说了句:“喂,前面的家伙们……我们守住啦。你们,可别输啊。”
她的白裙染满药渍与血迹,左臂包扎处渗出血丝,脸上全是灰,可嘴角还翘着。
林七走过来,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苏晚璃望着远方尚未散尽的黑雾,轻声道:“还能怎么办?接着守呗。阵在,人在,后方安,前线胜——这话可是我说的,不能自己先不信。”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阵图边缘,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太阳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