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的风刮得比刀子还狠,天刚亮了一线,灰蒙蒙的荒原上全是焦土味和铁锈气。墨尘一脚踩在半截断碑上,抬头望向远处那片翻涌的黑雾——幽冥先锋大军已经列阵,怨气凝成三重尸潮,像三条腐烂的大河横在前方。
“九阴蚀灵阵。”风长老咳了一声,抹了把鼻血,“一靠近就压灵力,刚才冲进去的三十多个兄弟,七窍流血,活下来的不到十个。”
墨尘没说话,只是把断剑往地上一顿。剑身嗡鸣,像是也在发抖。
“我们没宗门,没护山大阵,连口像样的丹药都没有。”风长老声音沙哑,“可他们敢布这阵,就是算准了我们会怕。”
“谁说我们怕?”一个老散修猛地站出来,脸上全是疤,“老子修了四十年,没进过一次藏经阁,没喝过一口灵泉,但我道心没塌!”
“对!我们是野修,但我们不是畜生!”
“老子今天就把命烧在这儿,看他们谁能说我不配修道!”
人群炸了。一个个衣衫破旧的修士往前挤,有人拄着拐,有人断了手指,还有个瞎眼的老头,手里攥着一块磨尖的石头当武器。
墨尘终于开口:“想死的,站左边。想活的,站右边。”
没人动。
他冷笑:“都站左边?行,那右边的人听着——你们负责往后传消息,告诉天下人,今天是谁替他们挡的这一关。”
风长老深吸一口气:“我识得阵眼,在中军旗那儿。要破阵,得有人用精血点燃‘逆灵火符’,硬生生把怨气冲开一条路。时间只有十息。”
“我去。”老散修一步踏出,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这是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的,说我资质差,这辈子别想出头。可今天,我要让他看看,差不差,不在根骨,在骨头硬不硬!”
“我也去!”
“算我一个!”
“我这条命早该死了,现在正好!”
三十人站成一排,全是头发花白的老家伙,身上伤痕累累,灵力微弱得几乎探不出。但他们站得笔直。
“点火。”风长老下令。
第一张符燃起,青红交错的火焰冲天而起,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扎进黑雾。紧接着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燃烧,就有一个人倒下,七窍渗血,却还在笑。
“哈哈……痛快!老子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修士!”
“告诉……告诉我女儿……她爹不是废物……”
“值了……真值了……”
怨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黑雾翻滚后退,三重尸潮出现短暂断裂。
“冲!”墨尘一声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断剑划破长空。
“三人一组!”他边冲边喊,“前面的吸引火力,中间的破机关,后面的往前顶!谁也不许回头!”
一组人扑向左侧尸群,引爆随身雷符,轰然巨响中炸出一片空地;第二组立刻补上,一人用身体撞开毒刺陷阱,另一人趁机砍断牵引绳索;第三组踩着尸体跃进,却被自爆傀儡缠住,瞬间化作焦炭。
“再来!”
“顶上去!”
“别让他们白死!”
墨尘左肩被黑雾擦中,皮肉当场腐烂,露出森森白骨。他咬牙一刀削掉烂肉,继续往前。
“你疯了!”有人大喊,“再往前就是核心阵区,全是自爆体!”
“那就一起炸!”墨尘怒吼,“我们没后台,没靠山,连死后有没有人收尸都不知道!可我们有命!命在,就能拼!”
风长老紧跟其后,声带已经嘶哑:“记住他们的名字!王瘸子、李三麻子、赵老五、孙瞎子……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别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
“王瘸子在此!”
“李三麻子来了!”
“孙瞎子看不见路,但他知道往哪儿走!”
每一句呐喊,都伴随着爆炸与血光。尸体堆成了小山,但冲锋的人没停。
突然,一名老散修扑到族旗前,双手结印,将毕生修为灌入旗杆。刹那间,青焰腾空,照亮整条冲锋路线。
“看到了!”有人哭喊,“路通了!兄弟们,咱们看得见了!”
墨尘借势跃起,断剑直刺中军大帐。轰的一声,阵旗崩碎,怨气溃散,三重尸潮如沙塔倾塌。
赢了。
荒原上死寂片刻,然后爆发出嘶吼:“我们破阵了!散修破阵了!!”
墨尘单膝跪地,喘得像拉风箱。风长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刻刀,蹲在一柄断剑旁。
“你说……我们死了,谁会记得?”有个年轻修士低声问,眼里全是血丝,“仙门会不会还是说我们是野修?是蝼蚁?”
风长老抬头,环视众人:“今日之战,不在册,不入史,但在人心。”他举起刻刀,在断剑上用力刻下第一个名字,“王瘸子。”
接着是“李三麻子”。
“赵老五”。
“孙瞎子”。
“陈寡妇”。
“周跛脚”。
每一个名字,都刻得极深,像是要把骨头凿进去。
墨尘缓缓起身,拾起那柄刻满姓名的断剑,一步步走到战场中央,用力插进尸堆。
风吹过,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铁器轻鸣,如同低语。
幸存者默默上前,折断自己的兵刃,环绕断剑摆成一圈。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一个少年修士红着眼睛说,“没有师门,没有传承,连功法都是偷看来的。可今天……我觉得我配当个修士。”
“我们不是天才,不是神子,也不是什么天选之子。”风长老站在尸山上,声音虽哑,却穿透荒原,“但我们敢为苍生赴死。这就够了。”
墨尘望着远方尚未散尽的黑雾,低声道:“出身不能选,但路能走。我们走的这条路,叫‘义’。”
“散修无派,亦可守正道!”
“断剑虽残,亦能斩邪魔!”
“我命虽贱,亦不容轻辱!”
齐声呐喊震彻荒原。
风长老盘坐调息,墨尘伫立断剑之侧,左手按在肩伤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包扎,也不打算包。
远处,东方晨光渐盛,映照这片焦土与断刃。一只乌鸦落在断剑尖上,停了片刻,又飞走。
墨尘忽然开口:“你说,以后的小孩还会不会被人笑话,说‘你爹是散修,所以你也练不成’?”
风长老闭着眼,淡淡道:“会。但总会有人站出来说——那你试试看,能不能打赢一个散修?”
墨尘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伤口又淌出血来。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断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
“王瘸子。”
“李三麻子。”
“赵老五。”
“孙瞎子。”
“陈寡妇。”
“周跛脚。”
“刘哑巴。”
“张瘸腿。”
“吴老狗。”
“郑瞎眼。”
“冯穷鬼。”
“杨孤魂。”
念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轻声说:“你们不是垫脚石。你们是路。”
风掠过战场,铁圈轻响,如誓。
墨尘站着,一动不动。
风长老坐着,闭目调息。
断剑插在中央,旗未倒。
太阳升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