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守心剑还插在断墙上,旗子没摘。
崔醒却已离开了。
风把火堆最后一点火星吹灭的时候,他正趴在墨尘背上,嘴唇发青,额角全是冷汗。温玉瑶一边跑一边往他嘴里塞药丸,脸色比他还难看。
“我说盟主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刚立完旗就要去单挑邪派伏兵,你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她咬牙切齿,“踏仙盟刚成立,你就想直接变成‘踏仙——嗝屁盟’?”
崔醒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他们埋伏在山道口,冲的是百姓撤离的路线。我不拦,谁拦?”
“那你也不用硬接那道黑光啊!”温玉瑶翻白眼,“那是幽冥术法,不是路边摊炸酱面,还能嚼两口咽下去?”
墨尘脚步没停,嗓音低哑:“他接住了。那一剑劈开了三成邪气。”
“可剩下七成钻进他识海了。”苏晚璃紧跟在侧,手指搭在崔醒腕上,眉头拧成结,“道心裂了,经脉像被烧过一遍。再拖半个时辰,人就废了。”
“所以现在只能回忘忧谷。”墨尘抬头看了眼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入口,“你们谷规不是不许外人入内吗?”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晚璃冷声,“他要是死了,我拿什么跟师父交代?”
话音落,谷口禁制泛起微光,两名守谷弟子现身,手持竹杖拦路。
“持械者不得入。”
“他是我带进来的人。”苏晚璃上前一步,“我要救他。”
“可他体内有邪气,会污染药田灵脉。”
“那就把我关进净室,等他好了我自领责罚。”她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地,“现在,要么你们让开,要么——我自己把他扛进去。”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终是退开半步。
一行人穿谷而入,直抵医庐。
崔醒被放在寒玉床上时,整个人都在抽搐,嘴里喃喃着什么。温玉瑶凑近一听,差点跳起来。
“……师父……我不是逃……我没想躲……我只是……还得站起来……”
“他在梦里还在打仗。”温玉瑶抹了把脸,“这人是不是脑子里装了个永动机?都快散架了还不肯歇?”
苏晚璃已点燃三根清心香,取出银针布阵:“他不是不想歇,是他不敢歇。一闭眼,全是火烧青云村的样子。”
“那也不能硬撑到魂飞魄散!”温玉瑶急了,“你看看他经脉,紫黑色都蔓延到心窍了!再不封穴,明天早上咱们就得给他选棺材款式了!”
苏晚璃手一抖,针尖扎进指尖。
血珠渗出,滴在崔醒眉心。
刹那间,他猛地睁眼,瞳孔无焦,抬手竟一把掐住苏晚璃脖子。
“放开我……”他嘶吼,“我不走!村子还在烧!师父还没走远——!”
“崔醒!”她没挣扎,只盯着他眼睛,“我是晚璃。你现在在忘忧谷。你倒下了,被人抬回来的。你再不松手,我就用迷魂散把你熏成傻子。”
他一怔,手软了。
喘着粗气,眼神慢慢聚焦。
“……我输了?”
“没有输。”墨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半截断剑,“你杀了七个,伤了两个,逼退了伏兵。他们撤了。”
“可我还是倒下了。”他苦笑,“刚喊完‘踏平装神弄鬼者’,转头就被个藏头露尾的术法放倒。你说好笑不好笑?”
“不好笑。”温玉瑶把药碗塞他手里,“但挺真实。英雄也是肉长的,挨打也会疼,中招也会晕。你以为你是小说主角,受伤自动回血啊?”
他低头看药碗,黑乎乎的一坨,冒着诡异绿泡。
“这玩意儿喝了真能活?”
“不能。”苏晚璃冷笑,“但它能让你少说废话,早点睡觉。”
他居然真喝了。
喝完躺下,闭眼,一句话没再多问。
苏晚璃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他撑不住了才肯闭眼,说明……其实已经拼到极限了。”
墨尘点头:“活着的剑客,才能斩出下一剑。他懂这个道理。”
半夜三更,医庐灯火未熄。
苏玄衣来了。
一身素袍,面无表情,指尖凝光,在崔醒头顶缓缓划过。
忽然,他眉头一皱。
“有意思。”
“怎么了师父?”苏晚璃紧张,“他道心还能复原吗?”
“道心能修,但里面的东西……不对劲。”苏玄衣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金芒,“我看到了两股力量交织——一股是幽冥魔尊的印记,另一股……居然是仙门灵力残痕。”
“仙门?”温玉瑶瞪眼,“哪个仙门?凌霄宗?”
“不止。”苏玄衣沉声,“这股灵力经过伪装,但源头极纯,至少是化神境巅峰。而且……它和幽冥之力不是对抗,而是融合。就像……有人故意把它们混在一起,炼成了毒。”
屋里瞬间安静。
墨尘握紧断剑:“所以,不是所有仙门都在袖手旁观。有人……在帮魔尊?”
“何止是帮。”苏玄衣闭眼,似在追溯记忆,“我以天医瞳窥其识海,还原了一段被封印的画面——月夜密林,玄霄真人与紫魅妖姬相对而立,血煞老祖跪于身后。他说:‘助你破封,换我飞升。凡俗人间,皆为祭品。’”
“轰”地一声,温玉瑶把药罐砸地上了。
“我操!仙门联盟盟主?他自己就是最大叛徒?!”
“所以他默许血煞门屠村,不是为了清理江湖。”苏晚璃声音发颤,“是为了收集怨气,滋养封印裂缝。”
“所以陆家堡那场袭击,也不是偶然。”墨尘冷笑,“是他们在测试人间抵抗力度。”
“那我们之前拼死反抗,算什么?”温玉瑶怒吼,“给他们的实验报告添数据?”
“现在明白了。”苏玄衣睁开眼,“这一场浩劫,根本不是魔尊单方面作乱。是仙凡高层联手布局。一个要破界,一个要飞升。代价是整个凡俗世界陪葬。”
屋里静得可怕。
连呼吸都像刀刮石头。
许久,床上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
“……不可能。”
三人回头。
崔醒不知何时醒了,撑着身子坐起,脸色惨白如纸。
“玄霄真人……是仙门领袖。他若真勾结魔尊,那天理何在?道义何存?”
“修仙者若失本心,便是最大邪魔。”苏玄衣淡淡道,“门派出身高贵,不代表所行之事就正义。有些人披着仙皮,干的却是畜生勾当。”
“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崔醒声音发抖,“飞升……值得他出卖整个人间?”
“你觉得不值。”苏玄衣看着他,“但他觉得值。对他来说,凡人不过是蝼蚁,宗门不过是阶梯。只要能踏上天界,踩碎多少骨头都无所谓。”
崔醒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吱响。
“所以我师父死的时候……其实早就被他们当成可以牺牲的棋子?青云村那场屠杀……是计划的一部分?”
没人回答。
答案太痛,没人敢说出口。
温玉瑶突然一脚踹翻药架:“那我们还救个屁!干脆全散伙,爱谁谁去!反正人家神仙自己商量好了,咱们瞎折腾个锤子!”
“散伙?”墨尘冷冷开口,“那你现在就可以走。”
“你说什么?”她扭头瞪他。
“你说散伙,我就问你一句——你当初为什么加入踏仙盟?”墨尘站起身,断剑拄地,“是因为相信正义?还是因为想找靠山?如果是为了前者,那就闭嘴干活。如果是后者,趁早滚蛋,别占着位置碍事。”
温玉瑶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我当然是为了救人。”
“那就别像个怨妇一样哭天抢地。”墨尘转身,“真正的反击,是从认清敌人开始的。我们现在知道了幕后黑手是谁,这就是进步。”
苏晚璃走到床边,轻轻按住崔醒肩膀:“你还记得你立盟时说的话吗?‘谁挡路,谁装神弄鬼,我们就踏平谁。’现在我们知道谁在装神弄鬼了。下一步,就是怎么踏平他。”
崔醒抬起头,眼里血丝密布,却有一簇火没灭。
“……青云秘境。”
“嗯?”三人同时看向苏玄衣。
“唯有青云秘境中的上古传承,能对抗魔尊与玄霄真人。”苏玄衣缓缓道,“那里藏着上古护道者的遗泽,也是唯一能打破他们阴谋的关键。”
“可秘境在哪?”温玉瑶问。
“只有苍生道体持有者,才能感应开启之法。”苏玄衣看向崔醒,“也就是你。”
屋内再次沉默。
崔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风:“我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谈什么开启秘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但你知道真相了。”墨尘说,“这就够了。”
“够什么?”
“够你不被蒙蔽。”他盯着他,“够你在下次战斗前,知道真正该砍的是谁的脑袋。”
窗外,晨光微露。
医庐内,药香弥漫。
崔醒靠在床头,闭上眼。
没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崔醒忽然睁眼。
“凌玄……”
“嗯?”苏晚璃问。
“他昨天走了。”崔醒低声,“他知道仙门有问题,但他还不知道……玄霄真人本身就是问题。”
“你想告诉他?”温玉瑶皱眉,“可他现在回去,等于送死。”
“所以他必须回去。”崔醒盯着窗外,“只有他能在仙门内部查到更多证据。我们在这里疗伤,他在那里冒险。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墨尘点头:“我会派人盯住凌霄宗外围动静。一旦有变,立刻传信。”
“好。”崔醒终于放松下来,重新躺下,“等我能动了……咱们再一起,把那些装神弄鬼的——全都踹下神坛。”
话音落,他闭眼。
呼吸渐稳。
苏晚璃替他拉过薄毯,轻声道:“睡吧。这一觉,你可以安心睡。”
她转身走出医庐,与温玉瑶并肩站在檐下。
“你说他能挺过去吗?”温玉瑶小声问。
“能。”苏晚璃望着天边初升的太阳,“因为他现在恨的不是某个敌人,而是整个谎言。这种人,最不容易倒下。”
墨尘坐在屋檐角落,手中断剑轻轻一震。
远处,一只信鸟悄然起飞,飞向凌霄宗方向。
阳光洒在医庐门前,守心剑静静躺在剑鞘中,刃口映着光,像一道未冷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