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鸟飞过山脊的时候,崔醒正蹲在废祠门口磨剑。
守心剑横在膝盖上,粗石来回蹭着刃口,发出沙——沙——沙的声响。火堆快灭了,余烬里埋着半块烤得焦黑的红薯,风吹过来,灰扑扑地跳了一下。
“盟主。”一个哨卫从林子里钻出来,脸上沾着露水,“仙门有消息了。”
崔醒没抬头:“说。”
“凌霄宗传下谕令,说我们‘聚众谋逆,扰乱秩序’,所有弟子不得与人间正道盟往来,违者逐出师门。”
他手一顿,石头滑到指缝里。
“就这?”
“还有。”哨卫咬牙,“他们管咱们叫……蝼蚁争食。”
崔醒笑了,把石头丢进火堆,火星子炸了一脸:“好啊,我还没自称‘巨龙’呢,他们倒先把自己当真龙了?”
哨卫愣住:“你……不生气?”
“气啊。”他抓起剑继续磨,“但我更想笑。一群躲在云上的神仙,低头看凡人举个旗,吓得赶紧发禁令封嘴,像不像村头王婆看见隔壁李寡妇烫了头发,连夜贴告示说‘妖风邪气,不得效仿’?”
哨卫嘴角抽了抽:“你这比喻……也太损了。”
“损?”崔醒吹掉剑上的铁屑,“这才哪到哪。等哪天我把旗插到他们山门口,让他们掌门亲自下来给我递茶水,那才叫损。”
话音未落,林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是枯枝断裂的声音,极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夜里,就像有人往油锅里滴了滴水。
崔醒抬眼,左手已按在剑柄上。
“别动手。”黑暗中走出一人,白衣染露,腰佩仙剑,正是凌玄。
“你胆子不小。”崔醒眯眼,“刚下了禁令,你就敢来?不怕回头被削成‘凌霄宗弃徒’?”
“若连话都不能说,那这宗门留着也没意思。”凌玄走近,站在火光外,“你们立盟的事,整个仙门都炸锅了。”
“哦?”崔醒冷笑,“炸得厉害吗?有没有人当场晕倒,喊着‘江湖要变天了’?”
“玄霄真人只说了一句:‘凡俗争斗,如蚁群相咬,不必理会。’”凌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下令封锁山门,断绝一切对外联络。”
崔醒嗤笑:“说得好像他们不是靠吸凡人香火长大的。”
“我知道你在讽刺。”凌玄盯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这么怕你?”
“怕我?”崔醒挑眉,“我连飞都还不会,顶多算个会跑的蝼蚁。”
“因为你动了他们的规矩。”凌玄一字一句,“仙门千年铁律:凡人不得议仙,修士不得助凡。你不仅议了,还拉了一帮人一起干,等于当众撕了他们的遮羞布。”
崔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师父清玄真人呢?他也这么想?”
“我师父没说话。”凌玄摇头,“但他没拦我下山。”
两人对视一眼,火堆噼啪一响。
“所以你是来干嘛的?”崔醒站起身,“来劝我解散?还是来告诉我‘识时务者为俊杰’?”
“我是来告诉你真相。”凌玄直视他眼睛,“血煞门屠村,不是偶然。是仙门默许的。”
“嗯?”崔醒眼神一冷。
“他们和血煞老祖有默契。”凌玄压低声音,“借邪派之手清理江湖,把不服管的门派全铲了,再由仙门统一收编残局。美其名曰‘净化秩序’。”
崔醒冷笑:“合着陆家堡烧得挺值?我师父死得正好?”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凌玄声音沉了下去,“但我亲眼见过玄霄真人接见血煞门密使。就在三天前,凌霄宗后山禁地。”
空气凝住了。
崔醒缓缓坐下,重新拿起剑,继续磨。
沙——沙——沙。
“那你现在站哪边?”他突然问。
“我不知道。”凌玄苦笑,“我是凌霄宗弟子,可我也记得入门时发过的誓——护苍生,守正道。但现在……这两句话好像成了笑话。”
“不笑话。”崔醒抬头,“只要你还愿意来说这些,就不是笑话。”
“可我能做什么?”凌玄摊手,“我一个人,对抗不了整个仙门。”
“你已经做了。”崔醒看着他,“你来了。这就够了。”
凌玄怔住。
“我不指望你立刻叛出师门,也不指望你明天就带人来投奔。”崔醒站起身,拍了拍灰,“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有一天,你必须选一边——是站在云上的神仙那边,还是站在地上的人这边?”
凌玄沉默良久。
然后,他解下腰间玉佩,轻轻放在火堆旁。
“这是我内门弟子的身份信物。”他说,“从今天起,它作废了。”
崔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半块烙饼,扔过去。
“吃吧,饿着肚子讲不了大事。”
凌玄接过,咬了一口,差点崩了牙:“这什么玩意儿?石头做的?”
“难民送的,硬是硬点,但能撑命。”崔醒咧嘴,“比你们仙门的辟谷丹实在,至少咬得动。”
凌玄也笑了,笑完又叹气:“你们过得……真苦。”
“苦?”崔醒摇头,“苦的是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我们至少还能举旗,还能骂娘,还能磨剑砍人。你说是不是?”
远处传来鸡鸣,天边泛出鱼肚白。
“我该回去了。”凌玄起身,“再晚,山门巡查就该发现我失踪了。”
“走吧。”崔醒点头,“下次来,记得带点能吃的。别穿这么白,跟个丧葬主持似的,容易被当成靶子。”
凌玄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尊重点仙门形象?”
“不能。”崔醒耸肩,“你们不尊重我们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形象’俩字?”
凌玄无奈,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崔醒。”
“嗯?”
“我不是来投诚的。”他背对着说,“我只是……不想再装瞎了。”
“我知道。”崔醒笑了,“所以我不叫你‘仙门奸细’,我叫你——朋友。”
凌玄肩膀微微一震,没回头,抬脚进了林子。
崔醒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盟主。”哨卫低声问,“他真是来帮忙的?”
“不知道。”崔醒转身往营地走,“但至少,他愿意听真话。”
“万一他是诈降呢?”
“诈降?”崔醒冷笑,“他要是真心当狗,就不会把玉佩留下来。那是他十年修行的凭证,扔了,等于自断前程。”
“所以他……是认真的?”
“认真不认真不重要。”崔醒推开祠堂门,“重要的是,仙门里终于有人肯低头看一眼人间了。”
营地里,众人已陆续起身。
墨尘带着野修在练刀,温玉瑶在分毒囊,伤员们围坐在火堆旁喝粥。
崔醒走过人群,没人说话,但每双眼睛都在看他。
他在自己的铺位前蹲下,从怀里掏出那面染血的布幡,轻轻抖开。
“都听着。”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仙门说我们是蝼蚁。”
众人握紧了兵器。
“他们说我们争斗,是脏了他们的清净地。”
温玉瑶冷笑一声:“清净?我看他们是屁股太久没挨揍,忘了疼!”
“但他们怕了。”崔醒抬头,“怕到要下禁令封嘴,怕到要联手邪派杀人灭口。这说明什么?”
他站起身,将布幡插在断墙之上。
“说明我们——踩到他们的痛处了!”
风起,旗展。
“从今天起,我不再叫‘人间正道盟’。”他拔出守心剑,指向东方,“我们叫——踏仙盟!谁挡路,谁装神弄鬼,我们就踏平谁!”
全场寂静一秒,随即爆发出怒吼。
刀剑齐鸣,声震山野。
崔醒收剑入鞘,望向凌玄离去的方向。
天边微亮,山路空寂。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