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堡议事厅的灯全亮着,像烧了半边天。
崔醒一脚踏进去的时候,脚底还带着荒野的泥。他和陆惊鸿站在门口,两人衣衫破烂、满脸风沙,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厅内却热热闹闹,几十个掌门围坐一圈,茶水冒着热气,有人嗑瓜子,有人掏耳朵,还有人低声商量着南疆哪条路逃得快。
“来了?”一个胖掌门眼皮都不抬,“坐末席吧,位置给你们留了——虽然不知道待会儿还能不能活着坐下。”
陆惊鸿手直接按在刀柄上,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胖子吹了口茶沫,“血煞老祖连屠三派,铁剑门掌门都被抽魂炼功了,你们真以为陆家堡这破墙能挡住他?我劝你们也别硬撑,不如早点收拾细软,往南跑,还能捡条命。”
另一个白胡子老头接话:“就是,仙门那边不是说要出手吗?咱们等消息就行。年轻人别总想着冲头阵,死得早。”
崔醒没说话,拉着陆惊鸿走到末席坐下。他低头拍了拍守心剑上的灰,手指轻轻摩挲剑鞘。这把剑不响,不出光,就是一把凡铁,可他知道,它比任何法宝都沉。
厅里还在吵。
“我百花谷已经派人去联络忘忧谷,苏晚璃那丫头医术高明,说不定能拉几个帮手。”
“拉个屁!忘忧谷早说了不涉纷争,人家清修之地,凭什么为咱们拼命?”
“凝霜阁林女侠倒是传信说愿助一臂之力,但她们就二十来号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要我说,不如先递个降书,看看血煞门愿不愿谈条件。留得青山在——”
“你青山个头!”陆惊鸿猛地拍桌,震得茶杯跳起来,“你爹妈给你起名是‘苟活’还是‘投降’?现在谈条件?等他们杀到你家门口,把你祖宗牌位劈了当柴烧,你再跪着求饶?”
“少侠息怒。”先前说话的掌门冷笑,“你陆家是盟主世家,自然要硬撑到底。可我们这些小门小派,弟子加起来不到百人,拿什么拼?你让我们去送死,就为了成全你的江湖义气?”
陆惊鸿还要骂,崔醒伸手按住他手臂。
“别吼。”崔醒声音不高,但很稳,“他们怕,是真的。你越凶,他们越缩。”
“那你让我干坐着?看他们一个个盘算怎么当孙子?”
“不。”崔醒缓缓站起身,环视全场,“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站着死,不跪着活。”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手里只有一把旧剑,脸上没疤也没纹身,不像煞星,倒像个教书先生。
“你谁啊?”一个红脸掌门问,“青云剑派?那不是早就灭了吗?”
“是我师父灭的。”崔醒直视他,“云虚道长,武圣巅峰,为护青云村三十多口百姓,自爆气血,杀尽邪魔,尸骨都没留下。我把他埋了,带着这把剑出来,一路走到今天。”
没人接话。
“你们说等仙门出手?”崔醒冷笑,“我前两天刚见过凌霄宗的人。他们路过村子除祟,收完供奉,留下一张废符就说事了。孩子病死了,他们说:‘反正回收重用,不浪费’。”
哄笑声响起。
“你笑?”崔醒盯着那个笑得最响的,“你笑什么?等血煞门杀到你山门前,你也准备献上供奉,换张废符保平安?”
那人不笑了。
“我不是英雄。”崔醒声音低下来,“我也想跑。看到师父躺在血里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转身逃。可我逃了,谁替他闭眼?谁替那些村民讨个公道?谁让‘青云剑派’这四个字,不至于烂在土里?”
他顿了顿,扫过每一个人的眼睛。
“今天你们在这里谈逃、谈降、谈等仙门救你们。可我要问一句——如果今天没人站出来,明天谁为你们的弟子站出来?如果今天没人敢战,等你们的孩子被钉在门匾上抽魂时,谁来救他们?”
一片死寂。
烛火晃了晃。
“我青云剑派只剩我一人。这把守心剑,是凡铁,没灵光,不会飞。但它记得师父最后一剑——那一剑,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有些线,不能退。”
他拔剑出鞘三寸。
没有雷鸣,没有异象。
可一股寒意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厅内所有烛火齐齐一颤,像是被无形之风吹斜。
几位掌门脸色变了。
这是纯正的剑意,不含一丝杂念,只有执念与道心。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而是——你敢不敢对天说一句“我不退”。
“我不管你们有没有后台,有没有退路。”崔醒收剑入鞘,“但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求你们。我是告诉你们:我可以死,但不会逃。你要走,我不拦。但若有一人留下,我就敢打这一仗。”
沉默。
然后,一声轻笑。
温玉瑶从角落站起来,粉裙摇曳,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我百花谷向来不怕死人,就怕活人装死。既然有人带头,那我也算一个——我温玉瑶今日在此立誓,与青云共进退!谁要降,先踩过我的尸体。”
她话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也缓缓起身。
苏晚璃手持玉笛,目光清冷:“忘忧谷虽不涉纷争,但医者有道。若天下皆亡,何药可医?若苍生尽灭,救一人又有何用?我苏晚璃,亦愿与诸君同战。”
两人一站,气氛骤变。
几个中小门派掌门开始交头接耳。
“青松观虽灭,但弟子尚存三人,愿归附陆家堡,共抗邪魔!”
“寒竹山庄遗孤在此!不求活,只求战!”
“我鸣沙派……我鸣沙派也参战!哪怕只剩一人!”
陆啸天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缓缓起身,端起茶杯,一口饮尽,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好!”他声如洪钟,“我陆家堡大门不关,刀不断,酒不冷!今日谁愿战,便是我陆家兄弟!来人——开坛,敬英雄!”
酒坛砸地,烈香冲天。
就在这时,角落一名灰袍掌门始终低着头,袖中手指微动,掌心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符咒,像血画成。
他不动声色,趁着众人举杯喧哗,悄然抬手,血符化作一道无形波动,射向窗外古树。
树影一颤,一只黑鸦展翅而起,悄无声息飞入夜空。
崔醒目光一转,盯向那扇窗。
“怎么了?”陆惊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有人不想我们活到明天。”崔醒低声说。
陆惊鸿冷笑:“那就看,是他的嘴快,还是我的刀快。”
“你真觉得他们会来?”崔醒看着窗外,“血煞老祖。”
“不来才怪。”陆惊鸿咧嘴一笑,眼里全是战意,“这么大的戏,他能错过?”
“可我们还没准备好。”
“准备个屁。”陆惊鸿拍拍刀,“江湖什么时候准备好过?不都是被人逼到墙角,才反手一刀?”
崔醒没再说话。
他望着厅内重新燃起的灯火,看着那些刚刚还畏战如鼠、此刻却拍胸脯叫嚣要战的掌门们,心里清楚——这些人里,有真心,也有假意;有热血,也有投机。
但他也知道,只要有一盏灯亮着,黑夜就还没赢。
温玉瑶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杯酒:“喝不喝?”
“不会。”
“那就含着,显得你豪迈。”
苏晚璃也走近,轻声道:“你刚才的话,我会记一辈子。”
“别记太久。”崔醒苦笑,“万一明天就死了呢。”
“那就今天记。”她看着他,眼神坚定,“够了。”
外面,风穿堡墙,吹得旗杆吱呀作响。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一切的嘴。
崔醒举起酒杯,没喝,只是对着灯火照了照。
杯中酒面平静,映不出未来。
但他的影子,笔直地落在地上,一步未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