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抽在脸上生疼。
崔醒站在岔口,手还插在怀里,那张符纸边角被风吹得翻飞。他盯着纸上第一个被红线划掉的村子名,脑子里刚冒出来的一句话还没落地——“那里本该有炊烟升起”——
远处马蹄声炸响,像一串铁锤砸在青石板上。
尘土扬起半人高,一匹黑马冲出地平线,马背上的黑衣人几乎趴在马脖子上,肩头一片暗红,缰绳都快勒进皮肉里。
“陆少侠!陆惊鸿!”那人嘶吼,声音劈了叉,“陆家堡急信——血煞门勾结七大邪派,连屠三派!青松观、铁剑门、寒竹山庄……全没了!”
陆惊鸿猛地抬头,原本懒散靠在树干上的身子像被雷劈中一样弹起来:“你说什么?!”
“全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信使滚下马背,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硬是撑住没倒,“血煞老祖亲率三千邪修压境,三派掌门连求援符都来不及发,就被血傀儡破门而入……现在江湖乱了,各派闭门封山,有的连夜逃往南疆,有的直接挂出‘谢绝往来’的旗子!”
陆惊鸿一把抢过密令,手指抖得几乎拆不开火漆印:“我爹呢?盟主召令发出去没有?”
“发了!三天前就发了!”信使喘着粗气,“但……但到现在,应召的不到五成。铁剑门覆灭那天,有人亲眼看见沧浪帮的船从后山码头接走掌门全家,连祖宗牌位都没带!”
崔醒没说话,只是把符纸慢慢塞回怀里,指节捏得发白。
陆惊鸿看完密令,脸色铁青,抬脚就把旁边一块一人高的石头踹得裂成两半:“废物!一群缩头乌龟!魔头都杀到家门口了,还想着跑路站队?!”
“少侠……”信使低声,“盟主令你即刻返堡,主持前哨防务。说……说怕你在外游荡,错过大事。”
“错过大事?”陆惊鸿冷笑一声,眼神像刀子刮过信使的脸,“我爹是怕我死在外面,还是怕我不回来?”
“这……属下不敢说。”
“你当然不敢。”陆惊鸿甩手把密令塞进怀里,转身就走,“走!回陆家堡!”
崔醒跟上一步:“你真信那些人会来?”
“不信。”陆惊鸿头也不回,“但我得去。他是我爹,那是我家。就算只剩一根柱子站着,我也得顶上去。”
“可你现在回去,不就是送死?”崔醒声音沉下来,“血煞老祖亲至,你爹能挡几招?其他门派不来,你一个人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陆惊鸿猛地转身,眼眶通红,“你以为我想当英雄?我想躲?可这事轮得到我选吗?我姓陆!我生在这条道上,就得走到黑!你不明白?”
“我明白。”崔醒看着他,“我比谁都明白。师父死那天,我也问自己要不要逃。可我逃了,谁替他收尸?谁替那些村民讨公道?谁让青云剑这三个字,不至于烂在土里?”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
片刻,陆惊鸿咬牙:“那你跟我走?”
“不然呢?”崔醒扯了下嘴角,“我还等着你请我喝喜酒?走吧,看看你们陆家堡,是不是真能撑起这片天。”
信使愣了一下:“两位……真要去?不怕死?”
“怕。”崔醒拍了拍守心剑,“但更怕以后路过这些村子,连个敢提名字的人都没有。”
三人上马,疾驰而出。
沿途景象越来越瘆人。
过了青阳城边界,原本热闹的镖局大门紧闭,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暂停走镖,生死勿扰”。门口插着的旗子歪了半截,旗面破了个大洞,写着“威远”二字的布条耷拉下来,像条断舌头。
再往前五里,一个小门派的山门前堆着几具尸体,没棺材,只用草席裹着,苍蝇嗡嗡绕圈。一个老道士蹲在边上烧纸钱,火苗都被风吹得贴着地爬。
“那是玄音门。”陆惊鸿眯眼,“十年前他们还在武林大会上露过脸,掌门还会一手‘清心咒’,专治走火入魔。”
“现在呢?”崔醒问。
“现在?”陆惊鸿冷笑,“连收尸的人都跑了,只留下个看庙的老头,烧点纸,算是给祖师爷一个交代。”
又行十里,路边几个武者打扮的汉子背着包袱狂奔,嘴里直嚷:“别拦我!我不去陆家堡!血煞老祖的血傀儡能穿墙破壁,去了就是送死!”
陆惊鸿勒马横刀,拦在路中央:“站住!你们是哪一派的?”
其中一人抬头,认出他,脸色刷白:“陆……陆少侠?”
“回答我!”
“我们……我们是鸣沙派的……”那人结巴,“掌门说了,先避一避,等局势明了再……再决定站哪边……”
“站哪边?”陆惊鸿怒极反笑,“你是修武的,不是修墙头草的!敌人杀到家门口了,你还想等谁给你画个安全区?”
“可……可我们不去,没人知道啊……”另一人小声嘀咕,“反正盟主令又不是非要到场……”
崔醒突然开口:“你们知道铁剑门怎么没的吗?”
几人一愣。
“他们掌门最后一个动作,是把自己三个徒弟推进密道,然后一个人站在山门前,用断剑划了道线,说:‘此线之后,皆我陆家堡兄弟。越线者,死。’”
几人沉默。
“结果呢?”崔醒盯着他们,“血煞老祖来了,一脚踩过那条线,把他钉在门匾上,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活生生抽了魂魄炼功。你们猜,后来有谁替他收尸?”
没人说话。
“没有。”崔醒声音冷下去,“连哭的人都没有。因为他们都跑了。”
几人脸色发白,其中一个年轻弟子突然丢下包袱,扑通跪下:“我……我去!我去陆家堡!我不跑了!”
“你去?”陆惊鸿冷笑,“你去了干什么?递降书?还是帮他们数人头?”
“我……我可以……”
“滚。”陆惊鸿一挥手,“带着你的包袱滚远点。你们这种人,去了也是拖累。”
几人灰溜溜跑了。
崔醒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凶得有点过。”
“过?”陆惊鸿瞪眼,“你不凶,他们能醒?这些人现在不醒,等刀架脖子上就晚了!江湖不是靠几个英雄撑起来的,是靠所有人不往后缩!现在一个个都想着‘别人会不会来’,那谁来?天降神仙?”
“可你现在吼也没用。”崔醒望着远方,“他们怕,是真的。血煞老祖不是普通魔头,他屠门不用刀,用的是人心。他知道大家会犹豫,会观望,会想着‘等等看’,所以他一个一个杀,杀到没人敢动。”
“那就更不能等!”陆惊鸿一夹马腹,“走!加快速度!”
两人策马狂奔,傍晚时分抵达陆家堡十里外哨岗。
空的。
原本该有十二名巡逻弟子驻守的岗亭,门大敞着,桌上茶杯翻倒,地上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饼。一面“陆”字旗斜插在泥里,旗面撕裂,像是被人硬拽下来又随手扔的。
陆惊鸿翻身下马,走到旗子前,伸手摸了摸断裂的旗杆。
“父亲……真的撑得住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崔醒没说话,只是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堡影。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沉重,像一头趴伏的巨兽,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断了气。
“他们不管。”他忽然开口。
陆惊鸿抬头。
“仙门不管,江湖不管,百姓只能等死。”崔醒把手按在守心剑上,指节咔咔作响,“但他们忘了,总有人管。”
“你管?”陆惊鸿苦笑,“就咱俩?加个信使?”
“不止咱俩。”崔醒看向他,“还有你爹。还有那些没跑的。还有……愿意来的。”
“可他们还没来。”
“他们会来。”崔醒迈步向前,“因为有人先到了。有人站在了前面。他们就会跟着来。”
陆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声:“你这人,真是又轴又烦。”
“我知道。”崔醒头也不回,“但轴人活得久。”
两人重新上马,身后跟着信使,继续前行。
夜风穿过荒野,吹得残旗猎猎作响。
远处,陆家堡的大门在黑暗中缓缓开启,像一张沉默的嘴,等着吞下即将到来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