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风卷着灰,吹得告示牌哗啦响。那张写着“凌霄宗已派仙使除祟,百姓勿忧”的黄纸边角已经翻起,底下压着的血鞋垫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崔醒站在街角,手按在守心剑柄上,指节发白。
他没动,但眼神已经钉进了前方那群人里。
两名凌霄宗弟子正围住一个老农,一人揪着他衣领,另一人从他怀里硬生生拽出一块泛着微光的石头。
“就这点东西?祖传地脉灵石?”那弟子冷笑一声,把石头往空中一抛,“连我丹田一口真气都补不满,你也配献供?”
老农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青石板上:“仙师饶命!那是我家三代守的命根子!没了它,田里的庄稼活不了,娃要饿死的啊!”
“饿死?”揪衣领的弟子一脚踹在他胸口,“凡夫俗子,生来就是蝼蚁,饿不死也活得贱。这灵石归宗门了,算你积德。”
围观百姓没人说话。几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不敢哭。
崔醒往前走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块瓦片,咔嚓一声。
所有人回头。
“你们来是除祟,不是造祟。”他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抢个老头的饭碗,也算修仙?”
两名弟子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
“哟?哪来的野狗在这吠?”拿灵石的弟子眯眼打量他,“穿得跟叫花子似的,也敢管我们凌霄宗的事?”
“他是冲我来的。”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街尾传来。
众人让开一条道。
白衣青年缓步走来,腰佩长剑,步伐沉稳,正是昨日插牌的凌玄。
他走到两名弟子面前,目光扫过他们手中灵石,眉头微皱。
“放下。”
“师兄?”那弟子一愣,“这老东西抗供,按规矩——”
“我说,放下。”凌玄语气没变,可气息一沉,周身灵力微荡。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不敢硬顶,悻悻地把灵石丢回地上。
老农颤抖着手去捡,刚碰到石头,又被一脚踢开。
“脏了我的手。”先前那弟子啐了一口,“下次别让我看见你。”
凌玄没拦这一脚。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灵石,又抬眼看向崔醒。
四目相对。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你出手了。”崔醒说。
“我拦住了。”凌玄答。
“你拦得住一次,拦得住千百次?”崔醒往前一步,“他们天天这么干,你天天在这当好人?”
“我不是好人。”凌玄摇头,“我是凌霄宗内门弟子,有规要守,有令要遵。”
“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抢人救命的东西?看着百姓跪着求活?”崔醒冷笑,“你们修仙求长生,不就是为了护道?现在道呢?在你们脚底下踩着玩?”
“我信宗门正道。”凌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信同门恶行。”
“哦?”崔醒挑眉,“那你信什么?信自己站这儿说两句漂亮话,就能洗清他们干的烂事?”
“我能做的有限。”凌玄目光没闪,“但我不做,就一点都没有。”
“那你现在做了?”崔醒环指周围,“你看这些人的脸,谁觉得安全了?谁觉得被‘护’了?你归还一块石头,明天他们照样能抢十块。你救一个老农,救不了整个镇子。你挡一次暴行,挡不住整个仙门的嘴脸。”
凌玄沉默片刻,才开口:“规矩如山,我一人难逆。”
“那就推了它。”崔醒声音陡然拔高,“既然规矩护不了人,那就不是规矩,是枷锁。既然是枷锁,砍了就是。”
“你这是叛道。”凌玄终于变了脸色。
“我从没入过你们的道。”崔醒盯着他,“我走的是人间路,守的是凡人命。你们飞得再高,也别忘了脚下这片土是谁在种粮、谁在流血。”
“你以为我看不到?”凌玄突然低喝,“你以为我每天看着他们作威作福,心里就舒坦?我穿这身袍子,不是为了欺压凡人,是为了守住底线!可你让我怎么办?当场拔剑杀了他们?然后被宗门定为叛徒,一剑斩于山门前?”
“那你现在算什么?”崔醒逼近一步,“夹中间装圣人?一边看不下去,一边还得陪他们巡街收供?你比他们更难受,因为你还有良心。可你也更虚伪,因为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凌玄瞳孔一缩。
他手按上了剑柄。
崔醒也握紧了守心剑。
空气凝住。
街上的百姓早已退到屋檐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凌玄松开了手。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说,“我不杀你,你也不必骂我。”
“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崔醒收回视线,“你走你的仙门大道,我走我的泥泞小路。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也不必为敌。”凌玄低声补了一句。
崔醒看他一眼。
“不为敌?”他嘴角扯了扯,“你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你还觉得自己是正道。等哪天你真拔剑了,你会第一个来找我。”
“也许。”凌玄点头,“但我不会杀你。”
“我也不会杀你。”崔醒转身,“除非你挡在我要救的人前面。”
两人背对而立,一个朝镇中,一个朝镇外。
风穿过街道,吹起两人的衣角。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可谁都没走远。
崔醒走出百步,拐进官道旁的林子。
他停下,靠着一棵枯树喘口气,手摸上肩头旧伤——那里还在隐隐发烫。
他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但瞒不过他。
凌玄从树影里走出,脸色比刚才更沉。
“你跟踪我?”崔醒没回头。
“我没那么多时间演戏。”凌玄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符纸,递过去,“拿着。”
崔醒没接。
“这是接下来七日仙门巡查路线。”凌玄把符纸塞进他手里,“北线三个村子,别去。”
“为什么?”
“不会有救援。”凌玄声音压得很低,“那里……已经没人值得他们救了。”
崔醒低头看符纸,边缘有一道暗红印记,像是血画的标记。
“你这是背叛宗门。”他说。
“我只是没闭眼。”凌玄后退一步,“你记住路线就行,不用谢我。”
“我也不骂你了。”崔醒把符纸收进怀中,“至少你还没烂透。”
“彼此。”凌玄转身欲走,忽又停住,“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对手。”
“也可能还是同一条线上的人。”崔醒靠在树上,“就看那天,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凌玄没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像是告别,也像是割断什么。
他走了。
崔醒站在原地,风吹得符纸在怀里沙沙响。
他抬头望天。
云层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迈步前行,脚踩碎一片枯叶。
三里外的官道岔口,风卷起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他停下,从怀中掏出那张符纸,展开一角。
上面画着七条线,三条被红线划去。
他的手指停在第一条被划掉的村子名上。
那里,本该有炊烟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