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脊,崔醒的靴子已经踩碎了第三块石头。
他没停,也没回头。守心剑在背上晃得不轻,每走一步都磕一下肩胛骨,疼得实在,反而让人清醒。
“你这人真是属牛的吧?”陆惊鸿一瘸一拐地跟上,肋骨那块缠着苏晚璃连夜换的药布,渗出点暗红,“昨儿晚上才打完一场,今儿天没亮就开拔,你是怕躺久了长蘑菇?”
“蘑菇长得比你快。”温玉瑶从树杈上跳下来,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我刚绕前头看了,再走三十里就是中原腹地,过了那个破庙镇子,就是仙门常来的地方。”
“仙门?”陆惊鸿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他们只活在传说里,结果连邪魔都不清,专挑百姓脑袋顶上飞?”
苏晚璃走在最后,药箱沉得她肩膀发酸,声音却稳:“别吵了。前面有人。”
众人抬头。
荒道边上,一座塌了半边的破庙,几根木头支着漏风的顶。庙门口蜷着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怀里抱着锅碗瓢盆,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鸡崽子。
一个老农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念叨:“神仙……救救我们村啊……我家娃还在屋里……求您发发善心……”
没人理他。
直到一阵铃声响起。
青烟缭绕中,五道身影踏空而来,脚下踩着符纸凝成的云台,衣袂飘飘,仙气十足。
“凌霄宗除祟使团,奉命巡查人间灾厄。”为首弟子甩出一道黄符,往空中一抛,“尔等凡夫,速献供奉,方可得庇护。”
底下百姓面面相觑。
有个中年汉子哆嗦着捧出一块玉佩:“仙师……这是我祖上传下的……值不少钱……您看能不能……”
“浊物也敢献仙师?”年轻弟子挥手打翻玉佩,啪地摔成两半,“灵石十枚,或百年地脉精气一缕,否则——莫怪我等不仁。”
“我们哪来的灵石啊!”老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血丝,“你们不是说来除魔的吗?村东头那宅子半夜哭嚎,孩子都被拖走了!你们倒是去看看啊!”
“聒噪。”那弟子袖袍一挥,符纸落下,贴在破庙门框上,“此符可镇三日。若三日后屋不塌、人不死,便是你们积了阴德。滚吧。”
说完,五人腾空而起,连落地都没落,转眼就消失在云端。
陆惊鸿拳头捏得咔咔响:“这就完了?一句‘镇三日’,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等等。”崔醒突然开口,目光死死盯着破庙角落。
那里,一张符纸正缓缓褪色,边缘卷曲发黑,像被什么从里面啃过。
“那符……根本没用。”苏晚璃快步上前,伸手触碰,指尖一凉,“是空壳,连最低阶的驱邪阵纹都没有。”
“所以他们是来立威的。”温玉瑶冷笑,“不是除魔,是告诉老百姓:你们得跪着求,还得拿东西换‘保命服务’。”
“操!”陆惊鸿一脚踹翻旁边石墩,“那帮穿道袍的杂碎,还不如街口卖大力丸的实在!好歹人家还喊两嗓子!”
“闭嘴。”崔醒低声道,眼神没离开那张符。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手指抹过符纸背面——一层极淡的血渍,带着腐臭味。
“这不是新画的。”他说,“是回收重用的废符。他们在糊弄人。”
“你还想怎样?”温玉瑶摊手,“冲上去骂他们一顿?然后被扣个‘辱仙罪’当场劈死?咱们现在可是通缉犯预备役。”
“我不是要骂。”崔醒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我是记住。记住这些人怎么当神仙的。”
当晚,他们在十里外的废弃村落扎营。
苏晚璃熬药,温玉瑶布陷阱,陆惊鸿坐在房顶磨刀,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江湖小曲。
“你说凌霄宗那帮人,真不知道自己在干缺德事?”他忽然问。
“知道。”崔醒正在擦剑,头也不抬,“但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规矩由他们定。”
“那要是有人不认这规矩呢?”
“那就打到认。”
“要是打不过呢?”
崔醒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就一直打,打到能打过为止。”
陆惊鸿咧嘴一笑:“行,这话我喜欢。”
夜深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又是一队人影出现,这次人数更多,七名弟子,统一白袍,胸前绣着金色云雷纹——凌霄宗内门标志。
队伍最前方,一名青年走在地面,没踏云台。
他身形挺拔,眉目清冷,手中握剑未出鞘,步伐稳健,却总比别人慢半步。
“那是谁?”温玉瑶眯眼,“带头的不飞?不合群啊。”
“不是带头。”崔醒盯着那人侧脸,“是押尾。”
马蹄声渐近。
那青年忽然停下,微微侧头,目光穿过林间枝叶,直直望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崔醒也抬头。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那一瞬间,两人都懂了。
一个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凡人剑客,满身伤疤也不肯低头;
一个是仙门高塔里的天才弟子,穿着体面却看得见脏水横流。
他们都恨眼前这世道。
也都还没打算认输。
青年指尖微动,似要开口,终是沉默。他转身,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轻轻插进道旁石缝。
随即离去。
“我去看看!”温玉瑶窜出去,扒拉回来一看,“刻了个‘凌’字……这是留信?示好?还是钓鱼?”
“都不是。”崔醒摇头,“是打招呼。”
“就这?”陆惊鸿从房顶跳下来,“一句话不说,插个牌算啥?”
“他已经说了。”崔醒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他说:我也看不下去了。”
“那他咋不动手?”
“因为他现在动不了。”崔醒低声,“但他迟早会动。”
苏晚璃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你们发现没?刚才那队人,经过的村子,全都有邪气残留。但他们一个都没清。”
“重点是。”温玉瑶把令牌递过去,“他们路过时,特意绕开了有尸体的地方。”
“怕脏了鞋。”陆惊鸿啐了一口。
“不。”崔醒接过令牌,放进怀里,“是怕看见人命。”
第二天晌午,他们抵达一座小镇。
镇口立着告示牌,上面写着:“凌霄宗已派仙使除祟,百姓勿忧。”
底下压着一张沾血的孩童鞋垫。
风一吹,告示哗啦作响,像在笑。
“这地方不对劲。”温玉瑶鼻子一皱,“空气里有怨气,但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住了。”
“压住?”陆惊鸿摸刀,“谁干的?”
“还能有谁?”温玉瑶翻白眼,“装模作样的那位呗。”
话音未落,镇中传来喧哗。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街心,哭喊:“仙师!我孩儿中了邪!您救救他!我们愿意献上祖宅!”
两名凌霄宗弟子站在高处,一人冷笑:“祖宅?凡土一间,也配做供奉?拿灵石来。”
“我们是庄户人家,哪来的灵石啊!求您发发慈悲!”
“慈悲?”另一人抽出长剑,剑尖指着孩子额头,“你不献供,便是与邪祟同流。我斩了这孽障,也算为民除害。”
妇人尖叫扑上,却被一脚踹开。
孩子哇哇大哭。
崔醒的手已经按在守心剑上。
陆惊鸿低声道:“别冲动。”
“我没冲动。”崔醒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想,等会儿动手的时候,要不要先给他们念一遍凌霄宗门规。”
“你疯了吧?”温玉瑶瞪眼,“那是两个金丹修士!”
“哦。”崔醒松开剑柄,转而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那等我吃完这口,再疯。”
苏晚璃忽然开口:“你看那边。”
岔路口,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白衣如雪,手持长剑,正是昨日插牌的青年。
他看着街上一幕,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却始终没有上前。
只是在妇人第三次跪下时,他闭上了眼。
崔醒盯着他。
他也睁开眼,远远望来。
这一次,没人退避。
风卷起尘土,吹动两人的衣角。
一个在泥里站着,一个在台阶上站着。
但他们都站在同一条线上。
“你说。”陆惊鸿忽然笑了,“咱俩加起来,打得过几个金丹?”
“不一定。”崔醒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掉手上的渣,“但加上他——”
他看向那道白衣身影。
那人没动,也没说话。
但右手,缓缓按上了剑柄。
崔醒嘴角一扬。
“——够打一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