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醒坐在外堂长椅边,手一直没松开陆惊鸿的手腕。脉搏弱得像快断的线,但他还敢掐着——只要还能摸到一丝跳动,他就没打算撒手。
门外药香浮动,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踩在人呼吸的间隙里。
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进来,裙摆扫过门槛,药香更浓了。她目光先落在陆惊鸿脸上,又缓缓移到崔醒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你不是为私仇而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泼进闷炉,“你眼里没恨,只有急。”
崔醒抬眼:“他快死了,我没空想别的。”
女子点头,没反驳。她走近几步,指尖搭上陆惊鸿手腕,脸色骤然一沉:“这毒……不是血煞门能炼出来的。”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哟,谷主千金也破例了?”
粉衣少女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银针,眨眨眼:“我们可是立了规矩的——江湖仇杀,概不插手。你现在给他诊脉,回头师父问起来,我可不替你背锅。”
“温玉瑶。”白衣女子淡淡道,“你要真怕惹事,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走。”温玉瑶跳下门槛,几步凑到床边,眯眼打量崔醒,“但我得问清楚——你们得罪的是血煞门,我们若救了你,就是跟整个邪派结仇。你说,凭什么信你能守住谷中秘密?”
崔醒抬头,直视她眼睛:“我不能保证将来如何,但我能保证现在——我要救的人,是我兄弟,不是棋子。”
屋里静了一瞬。
温玉瑶噗嗤一笑:“好家伙,这话倒有点意思。那你知不知道,为了救他,你已经把自己架火上了?”
“知道。”崔醒说,“但我还是得救。”
温玉瑶转头看白衣女子:“姐,这人比我想象的硬气一点。”
“他是认真的。”苏晚璃低声说,“这种人,不会拿兄弟的命做局。”
“那我就信你一次。”温玉瑶收起嬉笑,正色道,“但你要答应三件事:第一,不许在谷里提江湖恩怨;第二,不许打听毒从哪来;第三,等他醒了,立刻走人。”
崔醒毫不犹豫:“只要他活,我什么都答应。”
苏晚璃凝视他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破一次例。”
她转身走向内室,白裙掠过青石地,像一片云飘走了。
温玉瑶啧了一声:“你运气不错,我家小姐从不为外人破例。上次她心软,还是因为一只快冻死的猫。”
“我不是来讨怜悯的。”崔醒低声道,“我是来求一条命。”
“行吧。”温玉瑶耸肩,“那你等着。不过提醒你啊,这一救,可能救出个大坑来。”
半个时辰后,苏晚璃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灰袍弟子,手里捧着铜针、药罐和一块泛着幽光的玉牌。
“这是‘清脉引’,配合‘驱阴针’使用。”她将药碗放在桌上,“毒素已侵入经脉深处,带有怨气残留,必须用玉牌镇住邪性,否则施针时他会痛到发疯。”
“有多痛?”崔醒问。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穿你全身血管。”温玉瑶插嘴,“普通人撑不过三针就死了。”
“他能撑。”崔醒说,“他比看起来硬多了。”
苏晚璃看了他一眼:“你也得出去。”
“不行。”崔醒站起身,“我要看着。”
“这不是讲义气的时候!”温玉瑶急了,“万一他惨叫起来,你冲进去乱碰,整套驱毒就废了!”
“我知道。”崔醒盯着那碗药,“但我答应过他,不会把他一个人扔下。上次在破庙,他发烧说胡话,嘴里喊的还是他爹娘。我不想再听一遍那种声音。”
屋里安静下来。
苏晚璃沉默几秒,终于让步:“你可以留在门口,不准靠近病榻,不准出声,不准动任何东西。能做到吗?”
“能。”
“那就站着别动。”她端起药碗,“接下来你会看到的东西,别对外说一个字。”
夜深了。
内室烛火摇曳,陆惊鸿被褪去上衣,背上插满细如发丝的银针,根根泛着淡蓝光晕。苏晚璃手持玉牌,按在他心口,另一只手缓缓注入灵力。
突然,陆惊鸿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双眼暴睁,瞳孔全黑!
“压住他!”苏晚璃喝道。
两名弟子扑上去按肩,温玉瑶迅速点燃一支香,插在角落铜炉里。一股带着苦杏仁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崔醒站在门边,拳头攥得咔咔响,但没动。
只见陆惊鸿嘴角溢出黑血,胸口浮现出一道扭曲符文,像活物般蠕动。
“果然是‘阴髓引’。”温玉瑶咬牙,“这玩意儿是修仙界禁药,炼一次死十个凡人。谁这么狠,拿活人试毒?”
“不止是试毒。”苏晚璃额头冒汗,“这是献祭阵法的一环。他们用武者气血做引,喂养某种更大的邪术。”
她收回玉牌,符文渐渐隐去。
陆惊鸿瘫软下去,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崔醒这才敢上前一步:“他……挺过来了?”
“暂时。”苏晚璃擦了擦汗,“毒根未除,只能压制七日。若七日内找不到解方,怨气反噬,他会变成行尸走肉。”
“解方在哪?”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这不是凡间手段。血煞门背后,一定有修仙界的邪修撑腰。”
崔醒眼神一冷:“仙门之人,也会助纣为虐?”
“你以为所有穿道袍的都是好人?”温玉瑶冷笑,“有些人披着仙皮,干的比魔头还脏。我去年见过一个‘清修真人’,拿三百孤儿炼‘长生鼎’,说是‘渡化凡胎’。”
崔醒沉默。
苏晚璃望着他:“你们遇到的,恐怕不只是一个血煞门。”
“那是多少?”
“是一场天变。”她声音低了几分,“最近谷中药草春花冬开,灵泉浊化,天地灵气波动剧烈。师父说,这是三界封印松动的征兆。”
“封印?”
“上古时期,天道设下三界壁垒,镇压幽冥邪魔。”她看向窗外,“如今灵气紊乱,说明有人在暗中破坏平衡。而血煞门的毒……很像幽冥之力的变种。”
崔醒猛然想起青云村那一夜——黑雾缠绕,邪魔眼中泛着绿光,死后化作黑烟消散,不像尸体,倒像……魂魄被抽走。
“所以师父的死……也不是偶然?”
“很难说。”苏晚璃顿了顿,“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体内,也不寻常。”
“我?”崔醒一怔。
“守谷弟子说你灵根被封,没错。”她盯着他后颈,“但你体内的力量,不是普通灵根能比的。它像一头困兽,在血脉里游走,随时可能撞破牢笼。”
“那是什么?”
苏晚璃沉默良久,才开口:“苍生道体。千年难遇,能感应万民疾苦,承载天地正气。但也正因为太强,容易被天道忌惮,历来拥有者都会被早早压制。”
温玉瑶倒吸一口凉气:“等等!那不是传说?我记得书上说,上古有个护道者,就是因为这体质,被七大仙门联手封印,最后活活耗死在秘境里!”
“所以有人早就动手了。”苏晚璃看着崔醒,“你的废灵根,是假的。是人为封印的结果。”
崔醒愣在原地。
他从小练剑,测灵根时被人嘲笑“朽木不可雕”,连仙门山门都进不去。他以为自己只是不够强,原来……是有人不让他强。
“谁会这么做?”他声音发紧。
“我不知道。”苏晚璃摇头,“但我知道——封印已经开始松动。因为你的心没被锁住。那份执念,正在冲刷枷锁。”
温玉瑶啧了一声:“厉害了啊兄弟,你这不是废柴,是被当成定时炸弹封印的核武。”
崔醒没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十几年守心剑的手,此刻竟有些陌生。
“所以……我不是救不了师父?”
“你当时救不了。”苏晚璃说,“但现在的你,或许能阻止更多悲剧。”
“怎么阻止?”
“先活着。”她看着他,“然后弄清楚,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
屋外,风穿过药田,吹得檐下铜铃轻响。
温玉瑶忽然站起身:“我得去哨岗转一圈。最近夜里总有异动,像是有人在试探谷外禁制。”
“去吧。”苏晚璃点头,“我守着他。”
温玉瑶临走前拍了拍崔醒肩膀:“兄弟,欢迎来到大坑。从今往后,你的人生剧本改写了——主角标配,麻烦不断。”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三人。
崔醒坐在床边,看着陆惊鸿苍白的脸,忽然低声说:“你说过请我喝酒的。”
没人回应。
苏晚璃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雾中的山影,轻声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了。”
崔醒抬头:“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只是将一枚新配好的药丸放入瓷瓶,盖上塞子。
瓶身映着烛光,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