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道上的雾还没散。崔醒背着陆惊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湿泥里,脚底打滑,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
“醒……醒哥……”陆惊鸿伏在他肩上,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你再背我……我就真成累赘了。”
“闭嘴。”崔醒咬牙,“你要是真想死,刚才就别拦着我砍人。”
“那不是……怕你乱来嘛。”陆惊鸿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发青的牙,“我这胳膊……越来越不对劲了,像是有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还TM自带导航,直奔心口。”
崔醒没吭声,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陆惊鸿比他矮半个头,可现在沉得像块铁疙瘩。他左臂缠着的布条已经黑了,那是昨夜用守心剑烧红后烫过的血污,结果毒素还是往上爬。
“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不?”陆惊鸿忽然问。
“记得。”崔醒喘了口气,“五个杀手围你,你裤子都快被打没了。”
“放屁!我那是战术性撤退!”陆惊鸿挣扎着抬了抬身子,“再说,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能被追到那种地方?”
“那你谢我吗?”
“谢个鬼!我请你喝酒了!两碗劣酒,你还喝完了。”
崔醒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欠我一碗。”
“行啊,等我活下来,我请你喝一坛——前提是忘忧谷真能治这破毒。”
“听说能。”崔醒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前方云雾缭绕的山谷入口,“天下奇毒,九成出自江湖,八成归于忘忧谷。他们不救恶人,但也不拒真心求医的。”
“那咱俩算哪样?”陆惊鸿笑了一声,“你算真心,我算半死不活。”
“你少说两句,还能多活两里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路越窄,雾越浓,空气里开始飘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像是陈年的甘草混着薄荷,闻着让人脑子一清。
突然,前方石阶上出现一道身影。
灰袍、束发、腰悬竹筒,手里握着一根三尺长的银针,正冷冷盯着他们。
“止步。”那人开口,声音像磨刀石刮过铁皮,“忘忧谷外百丈,禁持兵刃者入。你们是谁?为何带伤闯谷?”
崔醒停下,喘着粗气:“我是崔醒,他是我兄弟陆惊鸿,中了血煞门的毒,大夫说无解,只有你们这儿能救。”
“血煞门?”守谷弟子冷笑,“江湖仇杀,刀来剑往,死不足惜。谷主有令:不涉纷争,不救持械之人。请回。”
“等等!”崔醒猛地往前一步,“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求药的!他快不行了!”
“快不行也得死在外头。”守谷弟子纹丝不动,“规矩就是规矩。你要么放下剑走人,要么原地埋人。”
陆惊鸿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石阶上,滋啦作响。
崔醒瞳孔一缩,立刻蹲下检查他的脉搏——微弱、紊乱,体温低得吓人。
“听见没?”他抬头,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要是死在这儿,不是病死的,是你们见死不救!”
“我们救的是命,不是因果。”守谷弟子依旧冷面,“你若真为他好,就该放下执念,也放下这把剑。”
崔醒沉默了。
风穿过山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守心剑的剑穗轻轻摆动。
几息之后,他缓缓抬起手,握住剑柄。
咔。
一声轻响,守心剑被抽出半寸,寒光一闪即逝。
然后,他双手捧剑,跪地,叩首。
“此剑名‘守心’。”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曾斩邪祟,护百姓,守正道。今日我不为战,不为仇,只为一人活命。”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
“他是我兄弟。我可以死,他不能死。你要代价,我给命。你要规矩,我守礼。只要你肯救他,我愿弃剑,永不再握。”
守谷弟子愣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来求医——哭的、跪的、拿金银砸的,还有拔刀威胁的。但从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武器亲手放下,还磕头磕得这么狠。
他盯着崔醒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起来。”
崔醒没动。
“我说,起来。”守谷弟子语气松了几分,“剑放那儿。他人交给我。”
崔醒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说话算数?”
“忘忧谷开门一日,就没拒过一个真心求医的人。”守谷弟子伸出手,“但你也记住——进来之后,生死由命,药效如何,不在人力。”
崔醒咬牙,终于站起身,将守心剑轻轻放在石阶前,剑柄朝内,剑尖向外,表示无攻意。
他扶着陆惊鸿,一步步走向守谷弟子。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弟子忽然顿住,眉头一皱。
“等等。”
“怎么?”崔醒回头。
守谷弟子没看他,而是盯着他后颈的位置,仿佛能看到什么。
“你体内……有东西。”他低声说,“不是灵力,也不是气血。是一种被封住的力量,在你血脉里游走,像困龙蛰伏。”
崔醒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根本不是废灵根。”守谷弟子收回目光,“你是被人封了。灵根未毁,只是被压住了。这种手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
崔醒心头一震。
他从小练武,从未感应到灵力波动,仙门测灵根时都说他是“朽木不可雕”。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他不行,是有人让他不能行。
“谁会这么做?”他问。
“我不知道。”守谷弟子摇头,“这话本不该我说,但我看你眼神干净,不是奸邪之徒。入谷之后,自有人断。”
说完,他转身前行:“跟上。再迟,你兄弟就真没救了。”
崔醒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的守心剑。
剑身映着晨光,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他咬牙,扶紧陆惊鸿,迈步跟上。
雾越来越浓,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开始出现药田,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泛着微光,空气中药香更浓。
守谷弟子走得不快,但也不停。
“你们谷主……真肯救人?”崔醒忍不住问。
“肯不肯,看的是你兄弟的命,不是你的诚心。”守谷弟子头也不回,“不过我劝你一句——进了这谷,别打听来历,别问恩怨,别提江湖事。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救命的地方。”
“我只要他活着。”崔醒说,“别的,我都不在乎。”
守谷弟子脚步微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又走了一段,前方雾中隐约现出一座木门,门上挂着块匾,写着三个字:**忘忧谷**。
门没关,虚掩着。
守谷弟子停下:“进去吧。我会通知医者。你在外堂候诊,不准乱走,不准碰任何东西,不准提兵器二字。”
“我答应。”崔醒点头。
“还有。”守谷弟子忽然回头,“你体内的封印……很特别。如果我没猜错,解开它的人,不会让你好受。”
崔醒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守谷弟子眼神复杂,“有些人宁愿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钟声,悠长、空灵,穿透雾气。
守谷弟子不再多言,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崔醒扶着陆惊鸿,踏过门槛。
门内是一片开阔庭院,青石铺地,四周屋舍错落,药香扑鼻。几个穿灰袍的身影在远处忙碌,没人看他们一眼。
“外堂在左边第三间。”守谷弟子指了指,“你兄弟我会交给值诊医者。你——先坐下,等消息。”
崔醒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转身离开。
他只能扶着陆惊鸿,一步步走向那间屋子。
屋内有张长椅,他把人放上去,陆惊鸿已经彻底昏过去了,呼吸微弱,嘴唇发紫。
崔醒坐在旁边,双手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窗外,雾未散。
守谷弟子站在院中高处,望着那扇虚掩的门,低声自语:
“灵根被封……苍生道体……这小子,怎么偏偏走到这儿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