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亮,山道上雾还没散尽,崔醒一脚踩进泥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没停,继续往前走,肩上的守心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根铁条似的戳着背后的天。
陆惊鸿跟在后头,左臂吊在胸前,脸色发青,嘴里却还不闲着:“我说……咱俩昨儿说好去我爹那儿查密报,怎么走着走着就拐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沟来了?你是不是记错路了?”
“没记错。”崔醒脚步没慢,“是你走得慢。”
“放屁!”陆惊鸿一瞪眼,“我这胳膊都快烂了,你还指望我健步如飞?要不是怕你一个人走丢,我才懒得陪你在这荒郊野岭瞎转!”
崔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井水:“你要是真撑不住,就原地等我回来。”
“哈?”陆惊鸿差点跳起来,“你当我陆惊鸿是那种临阵脱逃的软蛋?少来这套!我告诉你,就算爬,我也得爬到血煞门老巢门口,亲手把他们门匾砸了当柴烧!”
话音未落,前头村口那块歪倒的石碑撞入视线——“柳溪村”三个字被苔藓盖了一半,像是被人用刀刮过又扔下。
两人同时闭了嘴。
村子静得不像活人住的地方。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风穿过屋檐的声音都像是卡住了喉咙。
崔醒抬手拦住陆惊鸿,自己先摸了过去。
第一间屋子门敞着,灶台还温着,锅里糊了一层黑渣,旁边掉着半块饼,一只小手僵硬地伸在外面,五指蜷着,像是死前还在抓什么。
“娘……”孩子嘴里还含着半个字。
陆惊鸿猛地别过脸,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操。”
他们一间间走过去。井边堆着尸体,有个老汉手里攥着锄头,趴倒在田埂上,背上插着半截断刀;门槛上母抱婴而亡,血浸透了襁褓,婴儿的小嘴还含着母亲的衣角。
“这不是仇杀。”崔醒声音低哑,“这是灭口。”
“放屁!谁会跟一村种地的百姓结仇?”陆惊鸿一脚踢翻院中水缸,“这他妈是屠村!鸡犬不留,连耗子都没放过!”
“你看地面。”崔醒蹲下,指尖划过院中砖缝。
那里有焦痕,呈放射状,砖面裂出五道斜线,中心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
“这纹路……”他皱眉,“我在青云村见过。”
“啥?”陆惊鸿凑近,“你师父那晚?”
“对。”崔醒站起身,眼神沉了下去,“不是巧合。是同一伙人干的。”
陆惊鸿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哈哈哈!好啊!原来血煞门不只是江湖混混,还兼职邪教办仪式?烧香拜鬼、杀人祭天是吧?我看他们干脆改名叫‘疯狗门’得了!”
他越说越气,抄起旁边一根木棍狠狠砸向墙角,结果牵动伤口,整条左臂像被蛇咬了一口,疼得龇牙咧嘴。
“闭嘴。”崔醒递过水囊,“省点力气。”
“省个屁!”陆惊鸿一把推开,“我现在就想砍人!见一个砍一个!你说这帮王八蛋,杀老头、杀女人、杀孩子,图什么?练功?升官?还是纯粹脑子有病?”
“不知道。”崔醒已经动手挖坑,“但我知道,不埋了他们,他们的魂回不了家。”
“你信这个?”
“我不信神佛。”崔醒一铲子砸进土里,“但我信人心。人死了,总得有人记得。”
陆惊鸿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也捡起一把铁锹,闷头开挖。
土一锹一锹往上翻,尸体一具一具抬进来。两人没说话,只有铁器碰石头的声音,咔、咔、咔,像在敲丧钟。
最后一具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还抱着只破布缝的兔子。崔醒轻轻从她怀里拿开,放进坑里,又把兔子放回她手心。
陆惊鸿站在边上,忽然道:“你说……咱们拼死拼活,真能挡住这种疯子?一个村、两个村……三百个村都杀得完,我们走得过来吗?”
崔醒没抬头:“不能救全部,就救眼前一个。不能护一村,就护一人。”
“那你累不累?”
“累。”
“那你还干?”
“因为没人干。”崔醒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如果连我们都闭嘴,那这世道,就真的没声音了。”
陆惊鸿沉默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酒壶,拧开塞子灌了一口,然后往坑里一泼:“兄弟们,老子陆惊鸿今日无香无烛,只有一口烈酒,敬你们没白死!往后谁再敢动百姓一根汗毛,我必让他血债血偿!”
他摔了酒壶,碎片四溅。
“走。”崔醒背起行囊,“还有村子。”
两人继续南行三十里,天已正午。
第二村叫“石塘庄”,比柳溪村更惨。院中地面被划出完整五芒星阵,符纹焦黑,中心大坑深达三尺,边缘残留着指甲抓地的痕迹——有人曾在这里挣扎。
崔醒蹲下,用守心剑尖轻触一道符线。
“滋”的一声,剑身微震,他手指一麻,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有灵力残留。”他皱眉,“不是武学,是修仙者的手段。”
“修仙的?”陆惊鸿瞪眼,“你别逗我?血煞门哪来的仙人?那些牛鼻子道士不是最讲究清规戒律吗?会跟这种畜生合作?”
“不清楚。”崔醒收剑,“但阵法结构,和青云村那一夜的一模一样。”
“所以……”陆惊鸿声音压低,“你师父的死,不是偶然?”
崔醒没答。
可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悲愤,而是像刀出了鞘,寒光直指南方群山。
傍晚时分,远处林子里闪出火光。
两人潜行靠近,只见三名黑衣人围着火堆,正在焚烧一具尸体。
“祭品清点完了?”其中一人问。
“七个村,三千六百二十一口,差三个童男没凑齐。”另一人翻着册子,“主阵还没启,得赶在月圆前补上。”
“急什么?”第三人冷笑,“反正人都杀了,骨头都炼成灰了,谁还能查?陆家堡那老东西还在召集各派议事呢,等他们商量出个屁来,咱们早就开坛献祭了。”
崔醒眼神一冷,直接出手。
陆惊鸿紧随其后,单手持刀扑入火光。
战斗干脆利落。两名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斩于刀下,第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临走前扔出一枚烟雾弹,轰地炸开一团黑雾。
“追!”陆惊鸿就要冲出去。
“别追。”崔醒一把拽住他,“有埋伏。”
“可他跑了!”
“跑了也比送死强。”崔醒盯着黑雾散去的方向,“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组织,有命令,有后台的。”
陆惊鸿喘着粗气,左臂伤口又开始发麻,像是有虫子在里面爬:“操……这伤越来越不对劲。我怀疑那天那血粉,根本不是毒,是某种……寄生的东西。”
“先处理伤口。”
“处理个鬼!”陆惊鸿一巴掌拍在树上,“我现在只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血煞门一个江湖门派,哪来的本事搞修仙阵法?谁给他们的胆子屠村献祭?谁给他们的力量对抗整个武林?”
“我不知道。”崔醒望着南方群山,“但我会查到。”
“查到又怎样?”陆惊鸿苦笑,“就算找到幕后黑手,凭咱们俩?拿脑袋撞城墙吗?”
“不撞。”崔醒握紧守心剑,“我一把剑,一条命,够不够?不够,那就再加你一条。”
陆惊鸿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行啊,那你算我一个。反正我这辈子也没干过几件痛快事,不如最后豁出去,砍他个天翻地覆。”
夜宿破庙,风从墙洞钻进来,吹得半截蜡烛忽明忽暗。
崔醒坐在庙外台阶上,望着月下的守心剑影。
陆惊鸿靠在墙角,手里还攥着空酒壶。
“喂。”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这么做,值得吗?”
崔醒没回头。
“剑不出鞘则辱,心不守正则亡。”他低声说,“我不求胜,只求无愧。”
庙外,一片落叶缓缓飘下,落在守心剑的剑鞘上。
两人决定明日继续南下,追查血煞门主力踪迹。
位置在石塘庄以南二十里的废弃山神庙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