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山道染成土黄色时,两人终于看见了那间歪脖子客栈。
门匾半掉不掉地挂着,上头“悦来”俩字只剩个“来”,风吹得木板吱呀响,像谁在牙疼。崔醒肩头渗血,步子却没慢。陆惊鸿咧着嘴走在旁边,左臂刀伤一路滴到脚背上,还抽空踹了路边一块石头一脚:“你别说,刚才那五个狗崽子还真能跑!要不是我胳膊快废了,非追上去给他们一人补一刀!”
“追也没用。”崔醒嗓音干得像砂纸,“他们背后有人指使,杀小的,引大的。”
“嘿!”陆惊鸿一拍大腿,“你还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我就说嘛,血煞门这些年虽然作恶多端,但哪次不是明面上抢地盘、收保护费?这次突然派五个人追杀我一个,招招往死里整,连阴招都上了——那血粉你见过没?沾草就冒黑烟,这他妈是江湖人用的东西?”
崔醒没答话,抬脚踹开客栈门。
屋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柴灰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老头,六十上下,花白胡子,正低头缝一只破鞋底,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店。”崔醒把守心剑往桌上一放,凡铁无光,但压得桌面咯吱一声。
老头这才抬头,目光扫过两人满身血迹,眉头都没皱一下:“两间房?”
“一间就行。”陆惊鸿一屁股坐下,疼得直吸气,“再加点热水,草药,能吃的也来点——钱照给。”
老头点点头,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个陶罐,倒出些褐色粉末,又拎起水壶走向灶台。
崔醒靠着墙站定,解下背包,从里面摸出块干饼,掰开一半递给陆惊鸿。
“谢了。”陆惊鸿接过,咬一口,呸地吐出一小块石子,“嚯,这饼比砖硬,硌我牙了。”
“比命硬就行。”崔醒嚼着另一半,腮帮子一动一动,“刚才林子里,你要是动作慢半拍,现在就没牙可硌了。”
“哎哟喂!”陆惊鸿瞪眼,“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冷脸闷葫芦,一句多余话不说的主儿,结果一张嘴就这么损?”
“事实。”崔醒喝了一口老头递来的粗茶,烫得龇牙,“你挡左边那一刀的时候,腰没沉,腿没跟,纯靠蛮力扛下来的。要不是我及时横剑格了一下,你现在右肋就得多个对穿。”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陆惊鸿摆手,“但我好歹也砍翻一个,你呢?只敲晕两个,留活口问话——结果人跑了,话也没问着,亏大了。”
“我不杀人,除非他们逼我。”崔醒放下茶碗,“师父说过,剑不出鞘则辱,心不守正则亡。动手可以,但不能失本心。”
屋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陆惊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还真有点意思。堂堂青云剑派传人,被灭门了还守这套规矩?不怕被人当软蛋踩?”
“我不是传人。”崔醒声音低下去,“我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
这话出口,空气像是沉了三斤。
陆惊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轻声道:“抱歉。”
“不用。”崔醒摇头,“你不知道。”
“我叫陆惊鸿。”他忽然抬头,咧嘴一笑,可眼神认真得不像开玩笑,“陆家堡少堡主。你说巧不巧,堂堂堡主之子,竟被几个下三滥追得满山跑。”
崔醒看了他一眼:“你不像装的。”
“废话!老子犯得着装?我爹是陆啸天,现任武林盟主,我家堡墙上挂的‘义薄云天’四个字还是你师父云虚前辈题的——当年他来喝过我满月酒,还送了把小木剑给我。”
崔醒猛地抬头。
“怎么,不信?”陆惊鸿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过去,“喏,你自己看。”
崔醒接住。木牌已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陆家”二字,背面一行小字:**赠惊鸿贤侄,愿持剑如心,光明磊落——云虚书**。
他手指顿了顿,缓缓将木牌递回。
“所以……你认得我师父?”
“不算熟,但听过名。”陆惊鸿收起木牌,语气转沉,“青云剑派虽偏居一隅,但二十年前那一战,云虚前辈独守三关,斩邪魔十七,救下七村百姓,江湖谁人不知?我爹至今提起,都说那是真正的侠者。”
崔醒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可现在……”陆惊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血煞门疯了!连挑七家正道门派,屠人满门,抢走武学典籍,连‘铁拳门’那种三代单传的小门派都不放过!三天前,他们直接下了战书——‘清江湖门户,肃武林纲纪’!放屁!他们算什么东西?也配谈纲纪?”
“那你为何独自一人?”崔醒忽然问。
“因为我嫌他们磨叽!”陆惊鸿冷笑,“我爹召集各派议事,结果呢?这个说要等朝廷批复,那个说怕惹祸上门,还有一个干脆称病不来!等他们商量完,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忍不了,直接带刀出门,没想到刚出百里就被盯上了。”
“所以你是逃出来的。”
“放屁!是主动出击!”陆惊鸿瞪眼,“我本来就想顺路查查血煞门的底细,谁知道他们反应这么快,直接派杀手截杀!不过……”他咧嘴一笑,“要不是你出手,我现在估计已经被挂在树上风干了。”
“你运气差。”崔醒淡淡道。
“你才是真狠。”陆惊鸿斜眼看他,“明明能一剑封喉,偏偏只打晕。换我早剁成八段了。”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崔醒抬眼,“只会让仇恨越滚越大。”
“可有些人,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全家。”陆惊鸿声音低下来,“我亲眼见过血煞门屠村——男人砍头,女人吊梁,孩子……直接扔进井里。他们还笑着数,说凑够一百个童男童女,就能练成‘血煞真经’最后一重。”
崔醒拳头慢慢攥紧。
“所以我说,这种畜生,不留!”陆惊鸿猛地站起,“你守你的正道,我杀我的恶人,但有一点咱必须一样——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两人对视。
没有言语,却像有火在眼里烧。
片刻后,陆惊鸿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壶,铜皮包角,壶身刻着“惊鸿”二字。他拔开塞子,倒出两碗浑浊烈酒,递一碗给崔醒。
“咱俩今天一起砍人,明天说不定一起埋土。”他咧嘴一笑,“不如现在就认个兄弟,省得死了没人收尸。”
崔醒看着那碗酒,没动。
“怎么?瞧不起我?”陆惊鸿挑眉,“嫌我陆家堡不够格?”
“我不是不肯结拜。”崔醒缓缓开口,“我是怕……活不久。”
“哈?”陆惊鸿一愣,随即大笑,“你这人有意思!别人结拜都怕对方短命拖累自己,你倒好,怕自己活不长连累兄弟?”
“师门尽灭,仇敌遍地。”崔醒低头,“我这条路,九死一生。”
“那又怎样?”陆惊鸿一把抓住他肩膀,“谁还没个难处?我爹是盟主,可我也照样被人追杀!你以为我想当什么少堡主?我宁愿当个街头混混,起码不用天天听那些老家伙扯皮!可既然生在这个位置,我就得扛!你也一样——既然拿着这把剑,就别想退!”
他举起酒碗:“从今往后,祸福与共,正邪同守,生死不弃!你要是死了,我给你报仇;我要是死了,你替我多砍两个坏蛋!敢不敢喝?”
崔醒看着他。
良久,伸手接过酒碗。
两人走出客栈,跪在门前空地上,面对群山夜色,无香无烛,只以山风为证。
“从今往后,祸福与共,正邪同守,生死不弃!”
酒泼入土,碗摔于石。
“啪”的一声脆响,惊起几只夜鸟。
回到屋里,老头已备好热水和草药。他默默给两人清洗包扎,手法熟练,一句话也不多问。
陆惊鸿一边龇牙咧嘴地任他上药,一边忽然道:“掌柜的,您在这开店多久了?”
“三十一年。”老头头也不抬。
“没见过官兵来查?土匪劫道?”
“见过。”老头淡淡道,“来了就打,打不过就死,打得赢就活。这世道,活得久,靠的是闭嘴和少管闲事。”
崔醒心头一震。
“可您还是救了我们。”他低声说。
老头停下手,看了他一眼:“因为你的眼神,像三十年前那个雨夜,来借宿的道士。他也是满身血,一句话不说,只坐在角落里,替一个快死的孩子输气。第二天,村子没被山贼屠,因为那晚,山贼全暴毙在林子里。”
他顿了顿,继续包扎:“有些人生来就不该闭嘴。”
陆惊鸿听得愣住,半晌才道:“老爷子,您以前是干啥的?”
老头不答,只把药罐收好,转身进了里屋。
崔醒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久久未语。
“喂。”陆惊鸿忽然皱眉,甩了甩左臂,“你说怪不怪,这伤口到现在还在发麻,像是有东西往里钻。”
崔醒立刻凑近查看。伤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黑气,触之微凉,不红不肿,却隐隐有脉动般的异感。
“不像毒。”他皱眉,“也不像内劲残留。”
“之前我在另一处战场见过更邪门的。”陆惊鸿压低声音,“有个同门被砍了一刀,当时没事,半夜突然暴起杀人,眼睛全黑,嘴里念着听不懂的咒文……第二天尸体不见了。”
崔醒瞳孔一缩。
“血煞门……恐怕不只是想称霸江湖。”他缓缓道。
窗外,山风骤起,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两人沉默对坐,烈酒未尽,寒意已生。
陆惊鸿忽然抓起外袍:“走,天亮就动身。先回陆家堡,我爹那儿有各派密报,咱们得尽快搞清楚,这帮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崔醒点头,背起行囊,握紧守心剑。
门被推开,夜风灌入。
两人身影并肩走入黑暗山路,身后,客栈灯火渐远,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