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劈开山雾，崔醒的脚已经踩碎了第七片落叶。

他左臂那道旧伤在爬坡时又开始发紧，像有把锈刀在里面来回锯。背包轻得可怜，半块饼、空水囊，连个能垫背的东西都没有。青阳城早被甩在身后三里地，官道越走越窄，两旁林子越来越密，风一吹，枯枝咔咔响，跟骨头折断似的。

他没停步。

侠字怎么写？不是挂在嘴上当招牌，是拿命一笔一划刻出来的。师父云虚死前那一爆，血染黄土，他看得清楚——这世道，不拔剑的人，迟早被人砍倒。

正想着，前方林子里“砰”地一声炸响，树影乱晃，有人怒吼：“陆家的小杂种，今天你插翅也难飞！”

紧接着是兵刃交击声，快得密集如雨。

崔醒脚步一顿，眉头直接拧成个“井”字。

打群架？还带姓氏追杀的？这可不是街头收保护费那种小打小闹了。

他没犹豫，守心剑出鞘三寸，人已斜插进林子，顺着打斗声疾奔而去。

穿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一亮——断崖边上，几棵枯松歪斜矗立，地上全是脚印和刀痕。一个红衣少年正背靠巨石，双刀轮转如风，刀光织成一片红网，硬生生挡住五名黑袍人的围攻。

那五人动作整齐，招招致命，弯刀专挑关节、咽喉、眼窝招呼，下手狠辣，明显是职业杀手路数。

红衣少年身法极快，一刀横扫逼退两人，反手一撩又格开背后偷袭，可毕竟寡不敌众，右臂已挂了彩，血顺着刀柄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红点。

“艹！”他啐了一口血沫，“老子不过是路过你们破山门撒了泡尿，至于派这么多人追八百里？”

“辱我血煞门清誉者，死！”为首那人阴声冷笑，“今日取你项上人头，祭我门灵旗！”

“祭旗？”红衣少年咧嘴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你家旗杆怕是拿人肠子做的吧？”

话音未落，三人再度扑上，刀光如毒蛇吐信。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剑鸣划破空气。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守心剑横空一斩，精准磕开刺向少年后心的弯刀！

崔醒落地站稳，青衫微扬，剑尖斜指地面：“五个打一个，挺威风啊？”

全场瞬间一静。

红衣少年愣住，瞪着他：“你谁啊？多管什么闲事！”

“管闲事的。”崔醒眼皮都没抬，“看不惯以多欺少。”

黑袍人首领怒喝：“又来一个送死的！一起杀了！”

五人立刻分阵，两人扑向崔醒，三人继续围攻红衣少年。

崔醒冷笑，脚下猛蹬，守心剑一抖——“云断峰”！

剑光如裂云而出，直取正面敌人手腕。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弯刀差点脱手。

“凡铁？”那人惊疑，“你这力道……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你们脑子。”崔醒欺身逼近，剑柄顺势一撞，正中鼻梁，“打不过就喊爹，打得过再叫爷爷！”

那人惨嚎倒地。

另一边，红衣少年压力骤减，双刀猛然爆发，一记“惊鸿掠影”旋身劈砍，将左侧敌人逼退，刀锋擦着对方脸颊划过，削下一大片皮肉。

“嘿！”他冲崔醒大喊，“你剑法不错！就是太啰嗦！杀人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不杀他们。”崔醒侧身躲过一刀，反手剑脊拍在对手腰眼，“我要留一个问话。”

“问个屁！”红衣少年一刀劈开敌人攻势，怒道，“这种人嘴巴比石头硬，你不杀他，他回头就给你放毒箭！”

“那就别让他有机会放箭。”崔醒剑势突变，“风回雪”连环三式，逼得两名敌人连连后退，“制住就行。”

“制住？”红衣少年翻了个白眼，“你当他们是菜市场抓鸡呢？”

话音未落，那被崔醒压制的两人突然交换眼神，一人佯攻，另一人竟从袖中甩出一把血色粉末！

“小心！”崔醒眼角一瞥，猛地拽过红衣少年，“趴下！”

两人滚地避开，粉末洒空，落在枯草上，滋滋作响，冒出黑烟。

“我操！”红衣少年跳起来，怒视那两人，“下三滥玩意儿，真他妈不要脸！”

“阴招用多了，人也就废了。”崔醒缓缓起身，眼神冷了下来，“现在，我不想问话了。”

“这才对嘛！”红衣少年咧嘴一笑，双刀交叉于胸前，“哥，咱俩一起上，剁了这帮狗崽子！”

“谁是你哥？”崔醒翻了个白眼。

“救命之恩，叫声哥不过分吧？”红衣少年一边活动肩膀一边笑，“刚才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现在已经在地下跟阎王扯皮了。”

“少贫。”崔醒握紧守心剑，“正面交给我，你找机会切他们后路。”

“行！听你的！”红衣少年点头，“但要是我砍爽了收不住手，你别拦我。”

“随你。”崔醒深吸一口气，“上了！”

两人同时暴起。

崔醒剑走中宫，一招“云断峰”强行破阵，剑光如雷贯入，逼得三人仓皇后撤。红衣少年趁机从侧翼切入，双刀如狂风骤雨，专挑下盘扫荡，一刀砍中一人膝盖，咔嚓一声，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那人惨叫跪地。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互使眼色，突然齐声呼哨，转身就逃！

“想跑？”红衣少年怒吼，提刀就要追。

“别追。”崔醒伸手一拦。

“啊？”红衣少年瞪眼，“就这么让他们跑了？”

“穷寇莫追。”崔醒收剑入鞘，喘着粗气，“况且，他们不会是最后一拨。”

红衣少年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人，挺有意思。明明一身正气，偏偏不说大道理；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烧着火。”

“你话太多了。”崔醒低头检查自己手臂，伤口渗血，但不深。

“我话多？”红衣少年一摊手，“是你太闷了吧！刚才我都喊‘一起上’了，你还问我是不是你哥！”

“我没兄弟。”崔醒淡淡道。

“现在有了。”红衣少年拍拍他肩膀，疼得龇牙，“嘶——我这胳膊快断了，你这儿有药没有？”

“没有。”

“没有？”红衣少年瞪眼，“那你救我图什么？图我长得帅？”

“图你要是死了，这片林子会脏。”崔醒抬头看了看天，“快晌午了，得找个地方歇脚。”

“前面十里有个破庙，我之前路过看见的。”红衣少年揉着肩膀，“没人住，但屋顶不漏，能避风。”

“行。”崔醒点头，“走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枯松林，阳光重新洒在身上。

走了几步，红衣少年忽然开口：“你刚才那一剑，挺像我爹年轻时说的那种人。”

“哪种人？”崔醒问。

“不怕死，也不怕惹事的傻子。”红衣少年咧嘴一笑。

崔醒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那你就是傻子的儿子。”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出声。

笑声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他们沿着古道继续前行，背影渐远。

远处，一棵老槐树后，一双眼睛缓缓闭上。

片刻后，一片枯叶飘落，正好盖住地上未干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