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西门刚亮出个轮廓，崔醒就到了。

他走了一宿，脚底板像是被钉子扎过一遍，肩上的包袱轻得只剩半块饼和空水囊，左臂那道旧伤在晨风里隐隐发酸。远处城墙上贴着几张告示，风吹得哗啦响，上面写的什么看不清，也不关心。

城里有炊烟，有叫卖声，有人味儿——这就够了。

他抬脚进城，街面还算干净，两旁铺子陆续开门。一家米行门口，老头正搬着粮袋往里挪，动作慢得像拖石头。几个路人低头赶路，谁也没多瞧一眼。

突然“哐”一声，米袋砸地，粮食撒了一地。

三个壮汉冲进去，领头的那个一脚踹翻老头：“老东西！这铺子占了我姐夫的地界，今天不交租，就给你拆了！”

老头趴在地上，手还死死抓着门槛：“大人……小人每月都交的！是您姐夫上个月才说要加三倍……我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那人冷笑，抬脚踩住他手背，“那就滚出去，这条街以后归我们管！”

旁边两个汉子已经开始砸柜台，木屑飞溅。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躲在角落，嘴捂得紧紧的，眼眶通红。

街上人越聚越多，却没人上前。

官兵呢？

远处巷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挎刀，看着这边，脚底下没动。其中一个低声嘀咕：“这可是捕头亲舅子，谁敢管？”

“嘘——小点声，命要紧。”

崔醒站在街角，拳头慢慢攥紧。

他想起昨夜山洞里的暖流，想起村口母子饿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想起师父临终前那一句“守住正道”。

他还记得自己问天的话——这世道，到底谁该死？

现在他知道了。

该死的是这种人。

他一步踏出人群，青衫带风，守心剑出鞘三寸，剑尖直指那恶霸：“住手。”

全场一静。

那人回头，上下打量他：“哪来的叫花子？也配跟我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说话的。”崔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是来让你放手的。”

“哈？”那人乐了，对左右一挥手，“听听，这小子脑子让驴踢了吧？给我打！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两个打手扑上来，拳风呼呼作响。

崔醒不动如山，等对方逼近，手腕一抖，守心剑横削而出——

“三清开路！”

剑光一闪，第一人手中铁棍应声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撞在墙上，铛的一声震耳欲裂。

第二人愣住，脚步一滞。

崔醒欺身而上，左手格挡其肘，右脚扫膝，顺势一个回旋踢将人撂倒，剑柄轻轻一点其额头：“下次用脑袋打架，别用手。”

围观百姓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恶霸脸色铁青：“你他妈谁啊？敢在我青阳城撒野？我姐夫是城南捕头！整个衙门都得叫我一声舅爷！”

“哦。”崔醒点点头，“原来是靠亲戚吃饭的。”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崔醒往前一步，眼神冷下来，“欺负老实人，踩着弱者往上爬，觉得自己很厉害？其实连条狗都不如。”

“放屁！”恶霸抽出腰刀，“老子今天剁了你祭旗！”

话音未落，身后一道黑影掠出——是个披散头发的江湖客，袖中滑出一柄短刃，阴测测一笑：“小子，敢惹事？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崔醒眯眼。

这人气血沉稳，步法轻灵，明显练过真功夫。

但他不怕。

“你是散修？”崔醒问。

“算你有点眼力。”那人冷笑，“识相的赶紧滚，我不为难你。否则，这一刀下去，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崔醒缓缓抬剑，“我会死在‘不敢拔剑’的那一刻。”

话落，他主动出击！

脚下猛蹬地面，身形如箭射出，守心剑划出一道弧线——“云断峰”！

剑气破空，直逼散修面门。

那人仓促举刃格挡，铛！火星四溅，虎口发麻，竟被逼退三步。

“怎么可能？！”他瞪大眼，“你这修为……明明只是个凡人！”

“凡人？”崔醒冷笑，“可我的剑，认的是道理，不是修为。”

下一招“风回雪”连环递出，剑影如雪花纷飞，逼得对方连连后撤。崔醒抓住破绽，剑尖轻挑，啪地一声，将对方短刃挑飞上天。

围观百姓齐刷刷抬头，看着那把刀“咚”地插进屋檐瓦片里。

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

“打得好啊！”

“青天大老爷终于来了吗？！”

恶霸吓得往后缩：“你们……你们都聋了吗？还不快上！把他给我拿下！赏银十两！”

没人动。

就连剩下那个打手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崔醒转身，守心剑一横，指向恶霸：“你刚才说什么？贱民不配做生意？”

“我……我没有……”恶霸结巴。

“你说他们该滚？”

“我……我错了……饶命……”

“我不杀你。”崔醒一步步逼近，“但我得让你记住一件事。”

他手腕一抖，剑光闪过——

“唰！”

恶霸腰带应声而断，裤子瞬间垮下，当场跪倒在地，满脸羞臊。

“仗势欺人者，我崔醒见一次，斩一次！”他厉声道，“今天不取你性命，是给你改过的机会。若再让我听见你害人，下一剑，就不会只断你的带子了。”

人群沸腾。

“说得好！”

“这才是真侠士！”

“咱们青阳城多少年没见这样的人了！”

那散修脸色铁青，知道自己再留不得，低骂一句“疯子”，翻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恶霸被人扶起，裤子提都来不及提，狼狈逃窜。

崔醒弯腰捡起地上的钱袋，走到老头面前，双手递还：“您的东西，拿好。”

老头颤抖着接过，双膝一软就要跪下。

崔醒一把托住他胳膊：“不必谢我。”

“可您救了我……救了我家啊！”老头泪流满面，“没有这铺子，我们一家老小全得饿死！”

“该谢的是你们自己。”崔醒看着周围百姓，“若人人都敢开口，恶人便无处立足。怕的从来不是坏人太强，是好人集体沉默。”

人群中一片寂静，随即有人鼓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妇人挤出来，塞给他一个水囊：“大侠，喝口水吧，您嗓子都喊哑了。”

“谢谢。”他接过，拧开喝了半口，甘甜入喉。

一个小男孩仰头问：“大侠，你要不要吃饼？我家刚烙的。”

崔醒低头看他，笑了：“不了，你留着吃吧。小孩子长身体，比我更需要。”

孩子咧嘴一笑，跑回娘身边。

崔醒把水囊还回去，拍了拍守心剑，转身就走。

“大侠！”老头追上来，“您姓甚名谁？将来我们也好报答！”

他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记不住更好。”

走出西门时，身后传来议论声。

“刚才那位，青衫长剑，好俊的身手……”

“听说是从外面来的，专管不平事。”

“我看啊，这是‘青衫剑客’下凡了！”

崔醒没回头。

晨光照在他背上，青衫微扬，剑穗轻晃。

他走得很稳，像是踩在一条无人敢走的路上。

前方官道蜿蜒，通往群山深处。

他伸手摸了摸左臂伤口，已经不疼了。

“师父。”他低声说，“我找到答案了。”

风穿过林间，吹动他的衣角。

他迈步前行，身影渐远。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城门残碑上，歪头盯着那行新刻的字迹——

**“有人在走。”**

它扑棱翅膀，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