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村的火终于熄了,只剩焦黑的梁木冒着缕缕白烟。天光刚透,山风卷着灰烬打转,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魂。
崔醒跪在老槐树下,双手还在发抖。他一晚上挖了半个时辰的土,指甲翻了,指节渗血,才把师父安安稳稳地埋了进去。守心剑斜插在坟前,剑柄朝上,像是还握在谁手里。
“您说……不许我为复仇送死。”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那我就不为复仇。”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青衫,袖口撕了一半,裤腿被火燎出几个洞。他扯下还能用的一角布条,缠住左臂的擦伤,动作笨拙,勒得自己直抽气。
“但我得走。”他对着坟头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您教我的剑,不是用来刨坑的。”
他背起那个破包袱——里面就一本残谱、几块干粮、半壶水。最后看了眼焦土上的孤坟,转身踏上荒野小径。
路是烂的,雨后泥泞,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拖着铁链。
三里外,林子边上,三个汉子堵着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个老头和两个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个麻袋。
“粮!这是我们的救命粮!”老头跪在泥里磕头,“行行好,留下一口吧!”
“救你?”为首的大汉一脚踹翻他,“老子也饿!这年头,谁管得了谁?”
刀光一闪,麻袋裂开,米粒哗啦啦漏了一地。大汉哈哈笑着去抢剩下的。
树后一道人影窜出,快得带起一阵风。
“三清开路!”
剑未至,声先到。那人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剧痛——铛!他手中砍刀断成两截,飞出去老远。
崔醒持剑立在牛车前,青衫破烂,眼神却亮得吓人。
“滚。”他说。
另两人拔刀要冲,崔醒脚步一错,守心剑横扫,剑气割断第二把刀刃,顺势逼退第三人。
“你们仨,听着。”他喘了口气,肩头伤口又裂了,“再让我看见抢老百姓的东西,下次砍的就不是刀了。”
三人对视一眼,掉头就跑,连滚带爬钻进林子。
老头抱着孩子愣在原地,半晌才哆嗦着说:“多……多谢大侠……”
“别叫大侠。”崔醒摆手,“我没那资格。”
他弯腰把散落的米一捧捧捡回袋子里,动作有点僵。小孩怯生生递来半块饼。
“给你,哥哥吃。”
崔醒低头看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忽然鼻子一酸。他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却嚼得认真。
“谢了。”他说,“比青云厨房的馒头差远了。”
老头抹着眼泪:“仙门的人呢?怎么不管管?我们一路逃,就没见一个穿道袍的!”
崔醒没说话,只把粮袋绑好,扛上牛车。
“往前二十里有个村子,还能落脚。”他指着方向,“别回头,也别停。”
“那你呢?”
“我?”他拍了拍守心剑,“我还得往前走。”
傍晚时分,暴雨突至。
崔醒躲进一处山洞,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他靠在石壁上,从包袱里摸出残谱,想运功驱寒。
真气刚提起来,肋骨处那道伤就炸开似的疼。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意识开始模糊。
迷糊中,体内某处突然涌出一股暖流,不强,但极稳,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寒意退散,疼痛减轻。
“……护……护住……”
他听见声音,又好像没有,像是风穿过山谷,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暖流蔓延至四肢,他手指动了动,勉强撑起身子,咬牙盘坐,借着那股力道调息。
半夜,一头野狼悄无声息靠近洞口,绿眼睛盯着里面的人影。
它刚扑进来,崔醒猛地睁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
他没动,只是呼吸一沉,体内那股暖流自行流转,竟让他的气息瞬间隐入夜色,仿佛与山岩同化。
野狼嗅了嗅,迟疑片刻,转身走了。
天亮时,雨停了。
崔醒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左臂伤口。结痂了,边缘发粉,愈合速度离谱。
“怪事。”他皱眉,“难道残谱里藏了疗伤诀?可我昨晚根本没练熟……”
他站起身,活动筋骨,发现体力恢复不少,不像昨夜那般虚浮。
“莫非……是师父留的后手?”他看向守心剑,剑身黯淡如旧,毫无异样。
继续赶路。
中午路过一座废弃驿站,墙皮剥落,门板歪斜。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仙门何在?!”
“救救我们!!”
“我不想死……”
“孩子饿了三天……”
“谁来管管人间?”
崔醒站在墙前,一言不发。他抽出守心剑,剑尖轻点墙面,在那一片绝望中,刻下五个字:
**“有人在走。”**
身后传来微弱哭声。
路边草堆里,一个女人昏倒在地,怀里搂着个五六岁的孩子。孩子脸上沾着泥,小嘴一张一合,喊不出声。
崔醒快步上前,探鼻息,还有气。他翻包袱,只剩最后一块干粮和半口水。
掰碎了喂给孩子,又把水一点点滴进女人嘴里。
女人醒了,眼神涣散,看到他手中的剑,本能地往后缩。
“别怕。”他说,“我不是坏人。”
“你是……修士?”女人声音嘶哑。
“算不上。”他苦笑,“顶多会几招剑法。”
“那……你能护我们一程吗?前面有村子……我夫君在那儿等……”
她话没说完又晕过去。
崔醒看了看天,太阳西斜,山路难行。他叹了口气,蹲下身。
“上来吧。”他对孩子说,“我背你。”
孩子趴上他背,轻得像片叶子。他用腰带把人捆牢,又抱起女人,一步步往前行。
十里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脚底磨出血泡,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背上两个人加起来也不重,可他觉得比扛着整座青云山还累。
终于到了村口,有户人家开门晾衣。他把母子俩放下,敲门求援。
“麻烦收留一下。”他说,“她们需要吃的。”
那人犹豫:“你呢?不留下来?”
“不了。”他摆手,“我得继续走。”
“你叫什么名字?将来好报答。”
“不用。”他转身迈步,声音随风飘来,“记不住更好。”
走出村口,他靠在树上喘气,从怀里摸出空粮袋,苦笑:“这下真成叫花子了。”
天边晚霞烧得通红。
他抬头看了眼,喃喃道:“师父,你说我不准寻仇……那我能不能问一句——这世道,到底谁该死?”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树林,哗啦作响。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握紧守心剑,迈步走向远方。
前方山路蜿蜒,不见尽头。
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一步,又一步。
直到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远处城镇的轮廓,在夕阳下隐约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