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村的火，烧得比灶膛里的旺炭还猛。

浓烟卷着火星子往天上蹿，狗叫、哭嚎、瓦片砸地的声音混成一锅煮沸的粥。

“跑啊——！”

“娘！娘你在哪里！”

“别回头！快跑！邪魔来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老头，穿灰布道袍，腰间挂剑；另一个是年轻弟子，脸上全是血，手里攥着半截断刀。

老头叫云虚，是青云剑派最后一任掌门。

年轻人叫崔醒，是他唯一的徒弟。

他们没跑。

因为他们身后，就是逃命的百姓。

云虚盯着远处黑压压涌来的影子，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磨盘：“多少？”

崔醒咬牙：“三十七个……会动的都算上，至少三十七。”

云虚冷笑：“三十七个幽冥邪魔？就咱们师徒俩？一把凡铁？你还真敢报数。”

崔醒喘着粗气：“师父，咱不打能行吗？后面还有孩子没跑出去！”

云虚甩手把剑拔出来，剑身黯淡无光，连个名字都没有。

“这剑叫‘守心’，不是杀人的，是守人的。”他把剑塞进崔醒手里，“你现在拿着它，只有一个任务——活着。”

崔醒愣住：“啥？您呢？”

云醒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废话！我挡着！你能打过一个我都算你祖宗！”

远处传来一声嘶吼，像是野兽和人声掺在一起，听得人头皮炸裂。

第一个邪魔冲到了村口。

它身高九尺，浑身漆黑，脸上没皮，露出森白骨头，眼窝里跳动着绿火。

它抬起爪子，朝人群逃走的方向一挥，三间茅屋轰然倒塌。

云虚一步跨出，手中凡铁横扫。

铛！

火星四溅。

邪魔手臂被砍出一道白印，居然没断。

“好硬的壳！”云虚退后半步，吐出一口血，“武圣境的气血，砍不动这玩意儿？看来真是邪门到家了。”

崔醒冲上来：“我来！”

“滚！”云虚反手一掌把他拍飞，“你这点修为上去就是送菜！记住，你不准死！听见没有！不准死！”

第二只邪魔扑来，第三只从屋顶跃下，第四只直接钻地而出。

云虚怒吼一声，手中剑猛然劈出三道剑气。

轰！轰！轰！

三只邪魔被斩退，地面裂开三道深沟。

“看到了吗？”云虚回头瞪眼，“这就是青云剑法第一式——三清开路！记住了，回去练！”

崔醒趴在地上喊：“师父！这不是练剑的时候！”

“什么时候都是练剑的时候！”云虚一脚踢飞一只扑近的邪魔，“剑修不死，剑就不灭！你要是死了，青云剑派才算真完了！”

第五只邪魔偷袭背后。

云虚察觉时已来不及转身，硬生生用左肩扛下一爪。

咔嚓——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

他闷哼一声，右手剑回旋反刺，剑尖捅进邪魔咽喉。

那邪魔惨叫着倒地，身体迅速干瘪，化作一滩黑水。

“毒血！”崔醒大喊，“别沾！”

云虚甩掉剑上的黑液：“废话！我能不知道？老子活了六十八年，还没蠢到用手去摸！”

第六、七、八只邪魔同时扑上。

云虚暴喝一声，周身气血暴涨，衣袍鼓起如帆。

“武圣巅峰——给我镇！”

他双足猛踏地面，一圈气浪炸开，将三只邪魔掀翻在地。

但紧接着，第九只、第十只……越来越多。

它们根本不痛，也不怕死，只会往前冲。

云虚喘着粗气，嘴角不断溢血。

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崔醒！”他忽然大喊，“过来！”

崔醒爬过去：“师父！”

云虚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册子，封面写着《青云剑谱》四个字，但只剩半本。

“接着！这是剩下的剑法，练熟了能保命！”

崔醒双手发抖：“您呢？您不走？”

“走？”云虚咧嘴一笑，满嘴是血，“我走了谁挡？你？你连只鸡都没杀利索！”

“我不走！我要跟您一起战！”崔醒吼道。

“放屁！”云虚抬手就是一巴掌，“你留下就是白白送死！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责任？青云剑派不能绝！有人得活着把剑传下去！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远处又有十几道黑影逼近。

火光照在云虚脸上，映出一条条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忽然轻声说：“当年我接你上山的时候，才多大？六岁吧？你说你想当大侠，我说那你得先学会扫地。”

崔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记得……我还偷吃厨房的馒头……您罚我抄剑谱十遍……”

“结果抄错了八遍。”云虚笑了一声，“笨得要死。”

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崔醒，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严厉：“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寻仇，不准冲动，不准为了给我报仇把自己搭进去。你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守住该守的人，护住该护的命。这才是青云剑派存在的意义。”

崔醒摇头：“我不答应！他们杀了全村人！杀了您！我怎么能……”

“你能！”云虚怒吼，“你也必须能！你要是敢拿‘复仇’当借口去送死，我就算变成鬼也抽你耳刮子！听懂了吗！”

崔醒哽咽着点头。

云虚这才缓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师父信你。”

说完，他转过身，面对漫山遍野的邪魔。

手中的凡铁剑缓缓举起。

“守心剑——今日不在手中，在心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全身骨骼噼啪作响，气血如江河奔涌，整个人仿佛燃烧起来。

崔醒惊呼：“师父！您要做什么！”

云虚睁开眼，瞳孔已变成赤红色。

“武圣巅峰——自爆气血！给我——清场！”

轰！！！

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炸开。

方圆十丈内的邪魔全被掀飞，有的直接炸成碎片，有的撞墙崩塌。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夜空。

云虚的身体在光芒中寸寸龟裂，鲜血从七窍流出，但他依旧站着，一手持剑，一手指向前方。

“崔醒——跑！别回头！”

崔醒跪在地上，嘶声大喊：“师父——！！！”

云虚的身影在烈火中渐渐模糊。

最后那一刻，他还站在村口，像一座山。

火光映着他残破的道袍，风吹不动。

崔醒抱着剑谱和守心剑，爬起身，踉跄后退。

身后是尸山火海。

前方是无尽黑夜。

他跌跌撞撞地跑，耳边全是哭声、叫声、爆炸声。

直到翻过山梁，回头看去。

青云村已经没了。

只剩一片焦土，和一具静静伫立在废墟中央的尸体。

崔醒跪倒在地，仰头望着星空，牙齿咬得咯咯响。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崔醒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匡扶正道，斩尽邪魔，护住人间烟火，便如这青云村一般，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风刮过山岗。

无人回应。

只有那柄凡铁古剑，在他手中微微震颤。